第八十七章 骤雨夜临风北阁(第2页)
那是个夜,烛火摇曳,女子眼神坚决,微扬着下巴,带些小小的、不讨人厌的傲,看上去说不出的神采张扬。那样的女子,断不可能如他们所说,是没心没肺的人。
所以,除非他们不晓得,否则她一定会回去。可林家堡于江湖中的位置,大抵就和天家之于百姓一样,这样被传遍了的事情,他们怎么会不晓得呢?
然而若是晓得,她怎么会不回林家堡?没有回林家堡,那他们会去哪儿?
即墨清屏气,眉头皱得很深,恰巧这时风起,大颗的雨便顺着那风的走势斜斜掠去,每一颗都映着附近楼台燃起的烛灯,像肆意倾洒的琉璃珠子一样。即墨清望进去一颗珠子,眸光微沉却燃了灯火微亮,只是那雨珠霎时间便碎在地上,融成暗色。
雨水汇在一起向着低洼处流去,填满小坑之后,里边的尘沙便随着雨水一起漫出来。
朱心望了那水坑,紧了紧身上蓑衣,退后两步回头,眼神较之天色更沉:“都说了,这样的天气上来这山便是找死,你不想活,我却还嫌丧命于此太过冤枉。”
雨水汇在一起,从帽檐上滴落下来,楚翊微微抬头,草帽下边露出一双眼睛。
“常言倾盆雨夜易做暗事,故而谁都会在这样的时候更加警惕,却独独风北阁,因其所处环境,而让它在这样的时候极有优势,反倒不会特别担心。既是如此,那么今日不就是个绝佳机会么?”楚翊微弯了一双凤眸,“再说了,风北阁不是吃闲饭的,多呆几天,他们定然会晓得我在这。我等不起。”
冷嗤一声似是不屑,朱心声音低低:“我看你是疯了。”
楚翊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江水因这大雨而涨了许多,水流湍急,不断翻涌着向前滚去,如同带着怒吼声声,极为可怖。朱心站在小船上紧了紧腰间麻绳,风雨里她的身形显得极为瘦小,那双手带出的感觉却强而坚韧。拉了拉麻绳,又拍了拍收了帆的木杆,她想了想:“看这水势,横渡是不可能了,我试试能不能过得去。”说着,她一顿,“万一船翻,一定把我拉回来。”
楚翊边使劲将麻绳的另一头捆在树干上,一边却不经心似的:“放心,我还等你带我去探风北阁呢。”
“那便好。”
讲着,朱心微微垂眼,手上木桨一个使力便推着小船离岸。
不得不说,毕竟是在这个地方呆过许久,她驾船的能力还是很强的。江水急促,骤雨砸落声声如雷,夜色一片漆黑。纵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竟还平稳渡过了一段路。
楚翊在岸边看着,面上的表情却半点没有松懈,即便绳子已经捆在了树上,但他的右手仍死死拽着麻绳,青筋在手背上凸了出来,指甲也掐成了白色。
船将至江流中段,恰是那时,不远处一道闪电落下,随即雷声轰鸣,在这样的夜里,那一声像是震到人的心里。便就是这个时候,大浪打来,那船一个颠簸,朱心手中木桨瞬时掉落湍急的江流中。朱心勉强稳住身形,刚想给楚翊打手势,却不防更大一波浪涌过来,那棵绑着麻绳的树应声而断卷入水流中!
别说朱心,便是楚翊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就这样生生被拽了下去。
江水冰寒刺骨,在这样的情况下被它紧紧拥簇着并不是一件好受的事。
朱心奋力解着腰间麻绳,但那麻绳浸水之后变得极紧,加之她在江流中完全没有办法呼吸,手上也乏力,哪里那么好解开。一股一股的水涌进她的鼻腔口中,腰上的力道越勒越死,朱心只觉得自己脑子一片混沌,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迷迷糊糊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以前那么多次刀山火海都活下来了,没想到她会是这样死的。
不行,不能这么死,不值得。
泡久了凉水的手在这时候抽起筋来,朱心咬牙,水雾中看到不远处的磐石,一个奋力想扑过去抱住它,却被水流紧紧缠住,手指堪堪擦过磐石,被棱角处划开一大道口子。这时呛进一口江水,朱心的眉头皱得很紧,这样的表情里隐约有几分欢颜的痕迹。
耳边的隆隆水声,眼前是一片漆黑,几个转弯之后,水势徒然变得越发急促,朱心不知道是怎么了,只是脑子忽然空白起来。
她从来不信命的,做杀手这行,若是信命早该死了。可这一次她什么办法也使不出来,这是第一次感到无能为力,而这样的无能为力,大概就是命吧……
松开双手,朱心闭着眼睛顺江而流,似乎失去了反抗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