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院(第1页)
修道院代表着神圣的秩序、崇高的和谐。中世纪的人认为鸟的运动就如同天体的运动,这些运动完全出于自发的意志,按照自然的谐律运转。修会正是以模仿鸟类为宗旨而建立起来的社群。
昔日男修道院的部分如今成为中世纪艺术博物馆,女修院部分则成为所谓「修道院博物馆」;由女大公主持兴建的那座教堂虽然也坐落在女修院当中,却需要单独购票。儘管这座教堂后来又修了几个世纪才告完工,但依然被命名为圣梅希蒂尔德大教堂。
离开山顶要塞以后,两人沿着埃尔塔河的岸边,不到一个小时就走到了修院。玛蒂尔德似乎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她让爱尔莎先独自逛逛这个只有夏季开放的小花园。
教堂外墙外沿铺着一圈红砖步道。步道中央被矮墙围出一方正方形花园。花园东侧的外围似乎被改造成了餐厅,临近晚餐时间,隐约有欢笑喧闹的声音飘过围墙。这阵喧闹使爱尔莎心中產生了强烈的落寞与孤单的满足感。在这种美好的忧伤中,她想到那些无法离开修院的修女们。她们在花园中散步时,也会听到这些外部世界的杂音吗?那么,她们心中作何感想?对于有些人而言,修院是监牢;对于另一些人而言,这里或许是温室、是故乡、是心灵的归处。
围墙上开满了野花,成了许多蜜蜂的栖息地。偶尔有几隻迷失了方向的蜜蜂,徒劳地在教堂外墙上爬行寻觅。
除了花园,这片区域还是贵族的陵园。出于对梅希蒂尔德女大公的瞻仰之情,十五至十六世纪,不少贵族在晚年将财產捐给修院,随后便长眠于此。她挨个阅读墓碑上的铭文,有些句子并不遵从现代语法,她读得有些吃力,心里却感到很充实。
到了十七世纪末,由于受到宗教改革的衝击,这所修院便解散了。最为遗憾的是,修院图书馆被焚毁,大量珍贵手稿就此永远流失或损毁。幸运的是,修院解散以后,一部分曾担任缮写员的修女还能继续为世俗领主服务,从事书籍校对的工作。
花园边上立满了各种豪华的墓碑。直到爱尔莎读完最后一块碑上的文字,仍没见到女大公本人的墓。
气温不冷也不热,几乎要让她陷入梦乡。爱尔莎不由自主地对这所修院產生了强烈的依恋,她将头靠在礼拜堂的墙壁上,望着被围墙圈起的一方天空。石壁似乎要告诉她一些被所有人都遗忘、连她自己也忘却的事情;冰凉的墙壁有些粗糙,却给她强烈的亲切感,彷彿有人贴在她的耳边,正要对她说些什么,希望她能认出自己……她的灵魂彷彿被风带去了云层之上,在那永恆的国度之中,温柔的阴影张开巨大的翅膀,为她遮挡如沙的云烟,为她指引飞行的方向。
隐约中,她听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爱尔莎睁开了眼睛,回头望去,玛蒂尔德抱着两束花站在门口,她的金发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露出比花束更鲜艳的微笑。
两人重新回到内厅,穿过安静的回廊,来到了圣希尔德加德礼拜堂,原来梅希蒂尔德安葬在这里。她的棺墓旁已放了几束玫瑰或雏菊、一串玫瑰念珠、一个木质小十字架,不知为何,还有一个苹果。
爱尔莎原以为玛蒂尔德之所以买了两束花,是打算让两人各自为女大公献上一束。可玛蒂尔德却摇头,让爱尔莎捧着其中一束,代她们二人共同献花。
爱尔莎怀着无比虔敬的心态,将花束放在棺墓旁。她倒没有宗教信仰,但仍然划了一个十字圣号,默祷片刻。
两人一起在教堂门口的售票处买了学生票,玛蒂尔德还一直拿着她的那束花。从西立面看去,巨型玫瑰花窗在双塔之间绽开,三座大门通向三开间的大殿,以此彰显三位同享独一真神之名。正如所有伟大的教堂那样,这座教堂也曾几度失火、坍塌与重建,此处原本巴西利卡的遗跡已无跡可寻。爱尔莎费力地推开教堂的木製大门,高耸的拱顶立刻将她的目光引向天穹。
它的中殿如此之高,修长的立柱拔地而起。在这鱼骨般的框架之中,起伏的拱顶有如海浪涌流,这轻柔的水波拍打着歌坛顶端的三联画,幻影的泡沫破碎在画中圣母的脸颊上。过分细窄的骨架支撑着石砌的肉身——与其说是轻盈,不如说是脆弱。
爱尔莎立刻感动得流下了眼泪。
穿过侧廊,这里还有一处壁龕,里面有一块长方形花岗岩。如果不是介绍牌的说明,几乎认不出这里还放着一个棺墓。爱尔莎仔细看了看介绍牌的内容,当她看清上面的文字时,不由得吃了一惊——这里竟葬着梅希蒂尔德的母亲。
墓上没有花朵或念珠,显得极为荒凉。玛蒂尔德将花束放在墓上。
这一举动在爱尔莎心里引起了极大的感伤。两个人默默走着,都没有再说话。不过,玛蒂尔德忽然聊起暑假旅游的事情。今年恰好是禧年,于是两人开始计画去罗马的行程。
天已经暗了下来,高耸的尖塔深深刺入渺茫的云雾当中。这座教堂与其说是立在地面上,不如说是倒悬在天上。
两人沿着河水流淌的方向往回走。在秋天的傍晚,风渐渐大了起来。一群水鸟佇立在河边,在渐渐降临的夜幕当中沉思冥想。这条贯穿全境的河流穿过峡谷与峰林,流过圣梅希蒂尔德大教堂,流过不復存在的女修道院,又流过宽阔平缓的河谷与小镇,流过橡树、山毛櫸和松树,流过高耸的白堊纪砂岩与城堡,然后继续奔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