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亡(第1页)
夜幕降临,埃尔施塔特城堡静静地矗立在孤立的岩石高地之上。在微弱的月光下,四周低矮的山峦只剩下朦胧的暗影,整个世界沉浸在静謐的夜色之中。城堡俯瞰着埃尔塔河以及更远处的村庄和田地,正如它几个世纪以来一直所做的那样。
梅希蒂尔德裹着一件厚重的羊毛斗篷,额头还掛着细密的汗珠,几缕被打湿的金发垂在额边。艾尔丝领着她,两人在漆黑的走廊里前进。
郡主的身体仍然很虚弱,病情并未加重,这几日也已经可以走动了。但在外人面前,她仍然装作无法下床,还把不适描述得愈发夸张。
年轻的女孩咬紧下唇,握着身边人的手。
艾尔丝迅速扶住她,为她整理好披在肩上的斗篷,又轻轻抹去她额头上的细汗。这一切都让梅希蒂尔德感到如同身处梦境。她把头依在艾尔丝的手掌上,仔细感受着这份温度。
「小姐,我们必须快一点。」艾尔丝摸了摸她的脸,随即又握住她的手。梅希蒂尔德点了点头。
艾尔丝用力拉开栅栏。石门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一个黑漆漆的入口显出。寒冷的空气夹杂着霉味扑面而来。她用油灯点燃松脂火把,昏黄的火光照亮前方狭窄的石阶。
这些石阶由粗糙的花岗岩砌成,高低不一,覆着一层青苔,脚踩上去滑腻而冰冷。墙壁缝隙间渗着水珠,滴答声在空荡的通道中回响。
通道狭窄,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石壁上还留着深浅不一的凿痕,冰凉的水在其中流过,使石壁十分潮湿。艾尔丝举着火把,火光在墙上跳动。随着两人前进,不时映出几道短浅的刻痕,这似乎是某种计数的标记,或许是当初这条通道施工的日数,或许是巡查的次数,又或许是别的记录,其具体含义可能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
通道内寒意逼人,艾尔丝感到梅希蒂尔德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于是将她搂得更紧。两人的体温融在一起,梅希蒂尔德似乎不再颤抖了。
走了约莫五十级石阶,通道开始变为旋转楼梯,狭窄的石阶沿顺时针方向盘旋向下。楼梯中央是一根布满裂纹的石柱,下方就是黑黝黝的深渊。
艾尔丝紧贴着石柱,引领梅希蒂尔德小心翼翼地挪动。脚下的石阶溼滑无比,每走几步就会踩到碎石。在这寂静的狭窄空间里,碎石滚动的声音彷彿一直回荡到地下深处,甚至一直传到比地下更深的地方去。
空气愈发潮溼,夹杂着河水的腥味。显然,她们已经接近山脚下的埃尔塔河。
旋转楼梯似乎无穷无尽。约莫百馀级后,地势渐渐平缓,两人终于抵达这深井的最低处。
尽头是一条低矮的隧道,仅容人弯腰通过。隧道顶壁覆满尖锐的碎石。偶尔有水滴落在火把上,发出「嗤」的轻响,但这摇曳不定的火光一直没有熄灭。
地面铺着一层厚重的泥土,混杂着碎石和腐烂的树叶,踩上去很软,彷彿踩在某种活物上,或者彷彿在梦里走路。艾尔丝紧紧牵着梅希蒂尔德。
似乎有几缕微风吹过艾尔丝的脸颊。梅希蒂尔德也感受到了这股风,她的手攥得更紧,脚步也更快。风更大了,清爽的气息冲淡了所有不适感。是的,这就是埃尔塔河的风!
月光终于洒在两人的脸上,她们来到了水门的入口。
这也许曾是城堡内部与埃尔塔河相连的通道。如今,这里已经空无一物,仅有几根腐烂的木桩插在水里,可能是昔日系船之用。这个洞穴高约两米,宽三米,四壁是天然岩石,表面佈满青苔和裂缝。地面一片泥泞,混杂着河水的痕跡,空气中瀰漫着浓重的溼气和鱼腥味。
洞穴的另一端是一扇破败的铁栅门,门上铁条早已锈蚀,一推即开。石壁上掛着厚厚的蜘蛛网,出口已经被丛生的杂草掩埋,草丛后隐约传来埃尔塔河的潺潺水声。
艾尔丝熄灭火把,夜色铺展在眼前。
远处的天空被夜色吞没,群山在地平线上一抹灰黑的剪影。在这样灰暗的夜里,儘管月亮的面容被厚重的灰云掩盖,埃尔塔河依然波光粼粼,倒映着朦胧的天光。河岸草地上,树的枝叶在夜风中摇动,投下斑驳流影。
她松了口气。可是这份轻松并没有持续太久。一团火光在远处的码头上摇曳,另一团火光似乎正逐渐靠近。她立刻判断:他们要么发现郡主不在房间,要么一直埋伏在附近。无论哪个原因,都只需抓住梅希蒂尔德,这意味着……
艾尔丝忽然意识到,也许一切从一开始就被安排好了,也许她从一开始就预见了这种情况,也许她也从一开始就下定了决心。
「修道院并不远,只要沿着埃尔塔河走,就能到达那里。」她低声对梅希蒂尔德耳语。
梅希蒂尔德想要说些什么。她已经明白了一切:过去的一切,以及艾尔丝将要做的一切。可是艾尔丝用手指抵在她的嘴唇上。
梅希蒂尔德流下了眼泪。月光下,那条银色的河流宛如一条通往天上的大道。艾尔丝对埃尔塔河投去最后一瞥。她点燃火把,向河流的下游走去。
火光在草地上浮动。从更远的地方望去,朦胧的光团在暗沉的天幕下闪烁,最后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