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月明星稀(第1页)
第一百二十八章月明星稀
“原来这煎茶之法,是王妃教你们的?”完颜朗逸问,隔着织得密密细细的珠帘,依然隐约可见内室大红的帐幔,里面的人儿仿佛在微弱地咳嗽,转瞬又没了声息。
“奴婢不过是学得一点皮毛而已,不及王妃十分之一。”意儿边说边拿出两个釉色似玉而又微泛淡青色的茶盏,这是越窑的名品“如玉”,从吴兴带来的,只有四只,浔儿失踪之事那天靳妃已摔碎一个,意儿后来痛惜了老半天。将釜从火上取下,把茶汤和汤花分在盏中,嫩绿的茶汤在下,回潭曲渚青萍般的汤花在上,呈上一盏递与完颜朗逸:“请殿下尝尝。”完颜朗逸却只是微点下头:“先搁着吧。”说着,走进内室去。
靳妃仍在昏睡之中。浔儿之事后一日,高妃曾探望她,顺便带来些公孙二娘托人捎的雨后新茶,兄妹两人不免彻夜秉烛谈心,离别时又送至府门,这样就着了凉。她素来身子强健,没有放在心上,更没有延医问药,想着过几天自然会好。哪知这一病竟然愈来愈重,到了四五日后,已不能下地行走,刘润把宫中、长安城数得着的大夫已经请了个遍,该用的药都用了,并无起色。
躺在**的靳妃是如此娇弱,滑亮如缎的秀发只挽了个环,半散半开撒在枕上和肩头,遮住了她雪白的脖颈,那细腻而精致的脸上却只有苍白的感觉,眉尖微蹙,想是不胜病力。完颜朗逸不由泛起了几丝愧疚和怜惜,忍不住去握她露出被外的纤纤柔荑,却蓦地一惊,这只手寒彻入骨,竟是没有半分温度,他压低声音朝外喊道:“刘润——”
刘润佝偻着背进来,完颜朗逸吩咐道:“速去建宁王府请建宁王并王妃来!”从怀中拿出自己的朱红名贴递给刘润:“就说本王延请曲王妃屈驾为妃子治病。”
“是,老奴这就去!”刘润喜之不胜。建宁王与广平王同在百孙院长大,关系亲厚,曲王妃医术高明不在宫中太医之下,但若没有广平王开口,寻常人哪里能请到。
刘润前脚才出门,一个人影花蝴蝶般窜进内室,大叫声“皇兄”,便凑上床前看靳妃,却是完颜雪列。完颜朗逸诧异:“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长安,父王和母妃四处找你!”
完颜雪列嘻嘻笑道:“嫂嫂好美哟,皇兄你真是艳福不浅!”摸摸靳妃细滑的脸,又探手拭拭自己的脸,夸张地叫唤:“老天呀,你真是不公,怎么不让我也生了这一张脸呢!”
“我看你敢情是要疯了,前几天在父王那是要死要活的,今日又在我这儿胡扰,没看见你嫂嫂病了吗?”完颜朗逸没好气地说。
“我当然是要疯了,”完颜雪列说,“我要乐疯了!”她依然穿着胡服,紧束腰身,所以行动十分方便,说话间一蹦而起,双手勉强环攀上完颜朗逸的肩,乐滋滋地对她的兄长说:“你知道吗,我不用嫁了,不用嫁了!鲁斗安巴他死了!哈、哈、哈!”
完颜朗逸道:“噫,怎么说死就死了呢?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完颜雪列又是一阵解气的长笑:“所以今天我要向皇兄郑重介绍一人,是他帮了我。”说着连推带搡地把完颜朗逸带到外室。
外室果然有一人背向而立,听见声响后转过身来,对完颜朗逸半揖礼道:“宁哒参见广平王。”
完颜朗逸欠身还礼道:“安副使公务繁忙,倒是有年余时间未见了。”宁哒仍然穿着惯常的箭袍,面有风尘之色,更有几分倦怠,与完颜朗逸往日所见有异。
“原来你们早就认识!”完颜雪列欢呼雀跃,叽叽喳喳介绍起来:“就是他——宁将军,帮我刺杀了鲁斗安巴,他的剑法好厉害!”见完颜朗逸的脸色逐渐阴沉起来,怯怯地放低声音,仿佛是可怜兮兮地拉拉他衣袖:“皇兄,别生气了,你最疼我,肯定不忍心我生不如死,是吧?”
完颜朗逸一甩衣袖道:“你素性胆大妄为,不计后果。虽说圣旨已颁,婚书已下,但只要一日未娶未嫁,咱们总想得出法子的,现今鲁斗安巴一死,木已成舟,你就成了名正言顺的寡妇,知不知道!”完颜雪列满不在乎地噘嘴道:“寡妇就寡妇,有什么好怕的,本朝当寡妇的二嫁三嫁的公主郡主多着呢!”
“殿下,”宁哒插言:“此事不能怪郡主,都是宁某一时性起,铸下大错,宁某愿一力承担。”
原来那日完颜雪列负气冲出宫城,又气又恨,在洛阳城内放马乱跑,把跟随在后的白和等人甩得远远的。偏那鲁斗安巴人逢喜事精神爽,当日邀了一群狐朋狗友在酒肆里狂饮彻夜,醉后色心难禁,偎红倚翠一番才起身回府,这样就落了单,与完颜雪列在巷道狭路相逢。这鲁斗安巴也是该死,醉眼迷蒙中认出完颜雪列,居然上前调戏,宁哒偏巧路过,他最见不得男人调戏女子,平常杀人和杀狗杀猪一样没什么区别,当下想也不想,一剑就把鲁斗安巴刺死。二人骑了脚力强健的胡马,不分昼夜地往长安赶,竟堪堪只比先出发的完颜朗逸晚到一会儿。
完颜朗逸问明情由,得知当时并无第三人在场,才稍稍松了口气。暗忖鲁斗安巴之死,李林甫虽不会善罢甘休,且其耳目众多,终有一日要疑到完颜雪列身上,但一来无凭无据,二来人是宁哒杀的,安禄山也不是好惹的,事情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于是对宁哒道:“安副使,方才得罪之处,还望见谅。妃子有病,咱们去书房好好叙旧,再备一桌薄宴,切莫推辞。”
却听宁哒道:“原来王妃病了,宁某不才,早年学过一点医术……”
完颜朗逸喜道:“那样正好,要劳烦安副使了!”这点薄面,是得给的,完颜朗逸倒没真的指望宁哒能治好靳妃的病。
本朝对男女之防本无避忌,当下请宁哒入内室,宁哒并没有把脉,只凝神观看靳妃面色良久,才抬头对完颜朗逸道:“依宁某所看,王妃此病并不是受凉风感,倒像是中毒之状。”
“原来师兄在此,林致今天来得可多余了!”曲王妃赫连月若在这时拂帘而入,她的名字取的是“皎月若仙”之意,纤敏苗条,说不上甚美,但雅淡秀逸,别有一种气质,说话声音似莺啼燕语。她早在一年前就与完颜朗逸兄弟相熟,常常外出同游,进出逸王府毫不客气。
宁哒倒是一怔,扭过脸再瞧眼靳妃,突地抱拳辞道:“曲王妃医术远胜于我,宁某不便相扰,告辞!”
完颜朗逸一怔,有意挽留,却又心悬靳妃之病,只好说:“请宁副使自便。”
宁哒说走就走,经过赫连月若身畔时,左手微微一动,一件物什无声无息地塞进了她手中,赫连月若尚未反应过来,抬眼见宁哒双目如鹰隼,光芒在自己身上一闪而过,心中打个突,迅捷无比地将那物什藏进了衣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