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再顾良人(第2页)
此时此刻,正殿声势固然已起,满朝文武大半临席,其他殿阁也是热闹非凡,唯有这第二阁,无人不争相向莫扬山这边望来,只见男人淡然吃茶,好似丝毫不知自己成了焦点一般,黑发如墨,衣衫岁华丽却不张扬,隐隐透着几丝落拓之气。
就在这时,正殿突然有人吹角报奏:“南燕太子,晋王殿下,景王殿下驾到!”
人声轰然,整座方桂大殿之中宾客无不争相翘首观望,这位颠三倒四风流不羁的卞唐太子自从来了帝都就没消停过一天,经手没办过一件好事,完全体现出一代败家子应有的风范。
也许是因为今日宴席庄重,今日的南燕太子完颜朗明穿了一身黑边墨兰图纹的红色锦袍,虽然仍旧张扬,却多了几分沉淀的厚重。男子金冠束发,笑容满面,神采飞扬,活像今日结婚的人是他一样,反倒衬得站在他身边的晋王景王二人黯然失色。
晋王生母刚刚去世,衣着并不华丽,一身褐色华服,熨帖的穿在他的身上,男人眉心微蹙,表情颇有些不耐的陪在完颜朗明身旁,显然并不是出于自愿。
完颜朗明哈哈一笑,拱手说道:“来迟了,请诸位见谅。”
鼓乐喧天,歌舞大盛,乐师们齐奏迎宾曲,编钟齐鸣,乐曲悠扬。完颜朗明等人随着引路的宫人走向早已安排好的坐席,还没坐下,忽听一个声音冷冷的说道:“听说完颜朗明太子提前一个多月就已到了帝都,今日这般盛宴,不知因何来迟?一路走来,所见所闻无不是太子的风流韵事,不知今日是不是又因为有了艳遇而耽误了正事?”
凤长歌低头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一昏……一切都是未知的。
晋宁监狱中。
晋羽城染血的手指僵硬向天,姿势如化石般似乎永生不能解脱,铁壁缝隙里一线光线照上他戴了面具的脸,脸上眼睛的部位是一层特制的薄膜,薄膜里恒静的眸光平生第一次浪潮翻涌,翻出无限的惊恐绝望,眸底有奇异的淡淡的水雾之气,慢慢聚集。
这一生历经风浪而不动岿然,这一生天地封闭不知喜怒悲欢,这一生因她开辟鸿蒙,原以为从此后看得见烂漫五彩新宇宙,却从此邂逅无限思念疼痛和……今日悲伤。
眼底有什么东西很湿很热很胀痛,挤得满满的要从眼眶中滚出,这一生他以为自己永不会有此刻体验,然而命运不肯放过的要让他将人生之苦一一尝遍。原来这就叫眼泪。原来这就叫绝望。因为她,他再次感受到了,第一次感受到的时候,是大挚灭国的那一天,他的母妃在他面前跳下了城楼,粉身碎骨,血肉模糊,他就那样看着晋宁宵小屠杀大挚的百姓和他的兄弟姐妹,因为年纪尚小,他一点办法也没有。绝望之情至今难以言语。
他颤着手指,慢慢靠向自己的眼睛,似乎想要触摸一下那即将流出的泪,又似乎想要就这么捂住眼睛,不去面对摧心裂肺这一幕。
却突然听见身后一声幽幽叹息。
这声音太熟,熟到梦魂常遇,远隔天涯也如在耳侧,他如被惊雷劈下,霍然转首。
暗牢的牢房是转折设计,在这间牢房的侧面,隐约露出了一个人修长的影子。
那影子也太熟悉,熟悉到他浑身颤抖,心腔跳动得一阵剧痛,像是刚才突然裂开,再被烙铁猛力一烙,嗤啦一声热气四散里被强力合拢。
他第一时间想站起身,身子一晃眼前一黑竟然险些晕过去,对于铁石般封闭的人来说,这种太过难得的大悲之后便是大喜的猛烈情绪冲击,一时竟然承受不起。
那人又是一声叹息,叹息声里充满怜惜。他知道她怜惜什么,知道她的痛处,她的难过,他通通都知道。
他抬起头,眼神里爆发出了无限欢喜,瞬间将未及流出的眼泪烘干,他已经从那声叹息里听出,她安然无恙。他就知道,她不会有事。
他立即松开手中不知名的女人,掠向那间牢房,如法炮制开了门。黑暗里,凤长歌宫装委地,静静的看着他。
他站在牢门口,也那样仔仔细细的看着她,一丝一毫也不想放过,她没事,一点也没事,太好了,太好了。然后晋羽城发出一声无限满足的叹息,大步过去,猛地张开双臂抱住了她。
“小丫头……小丫头……”他一遍遍低低喊她名字,满含失而复得的莫大惊喜。
凤长歌听着他激动惊喜的语气,遥想初见时,他琥珀色的眸从容沉稳,却冷冷透着冷冽与嗜血。
晋羽城紧紧抱着她,将脸在她颈侧轻轻摩挲,低低道:“我真高兴……我真高兴……高兴很你没事……”
凤长歌眼眶微湿,轻轻“嗯。”了一声,反手也抱紧了他,觉得他身子过于冰冷,想要给他一点温暖。
她在他耳边低低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一阵沉默。
随即他偏头,也在她耳边道:“不,我们还有机会,还能有机会……。”
不经历那般地狱般的疼痛绝望,怎么会有此刻绝处逢生的巨大喜悦?她给的一切,他都喜欢。
凤长歌默然不语,晋羽城已经放开了她,牵住她的袖子,道:“走。”
凤长歌却已然不动。晋羽城偷偷看着她那双精致的眼睛,许久未见,感觉那双眼睛更漂亮了。她缓缓伸出手掌,茫然的看着自己洁白如玉的手指,“复国,报仇,两件使命,我一生只为此而活,我也曾以为,为了报答凤亮为和罗奶娘,为了他们的灵魂久安,为了我的皇兄皇姐们,我必须这么做,为此不惜此身也不惜苍生。可是,我发现,我真正的对手是你,不是别人,而是曾经的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