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岌岌可危(第2页)
晋羽城眉心紧锁,沉声说道:“那为什么要派我去,我承诺过他们……”
“你是大挚王朝如今唯一的子嗣了,是下一任继承人,他们生命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在适当的时机失去,为帝国献身。你做得毫无错误,也无须内疚,更无须在这个时候跑到这里来质问你的臣下。”徐世春打断晋羽城的话,声音低沉地说道,声音铿锵,如断金石。
晋羽城摇了摇头,皱眉说道:“徐臣下,以前你不是这样教我的。”
“就因为我曾经如你一样天真,你父亲、我们的天子殿下才会死在皇宫的内斗之中。”徐世春睁开双眼,苍老的眼神中有跌宕的锋芒在激烈地闪动,他缓缓地转过头来,紧紧地看着晋羽城,一字一顿地说道,“胜者为王,弱肉强食,这个世界本来就是这样的。殿下,这么多年了,难道你还不明白?”
“臣下,”晋羽城面色严肃,正色道,“帝国需要有人牺牲,他们一族的青壮全部因为相信我而加入死卫,为什么我们不能照料他们的家人?他们万里迢迢地跟着我回到帝都,就是因为你曾经答应过我,会永远照顾他们的亲人。他们放弃了自己的家,放弃了游牧的天性,就是因为我亲口对他们保证过!”晋羽城激动地一把拿起徐世春桌案前的小团香,厉声说道,“你说组织没有钱供养他们,可这是什么?这是南燕的金香,只一团就抵三百金铢!三百金铢,够他们一族人生活十余载啊!”
徐世春面色不变,平静地听着晋羽城发泄着自己的不满,空气剑拔弩张,充满了年轻人愤怒的火气。很久,老者才轻轻一笑,缓缓说道:“殿下,你的心怎么越来越软了,你和血印堂的执鹿少将一同去督办北地民乱却惨淡而归,执鹿少将被剥了军衔关在刑人堂里至今生死不知,你却可以站在这里同我大吵大闹,原因是什么?”
晋羽城一愣,愤怒的表情凝固在脸上,登时无言以对。
“你之所以还能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是因为你还有死卫。我知道你同情那些死卫,可是哪怕你再厌恶这个遗孤身份,你终究是初宁氏的嫡系子弟,是我徐世春的天子殿下,你从小到大所享用的一切都是荣耀给你带来的。你所吃所用、衣食住行、身份地位,全拜荣耀所赐,这一点,你永远也改变不了。安然享受这一切的人,是没有资格去厌恶咒骂它的。”徐世春深吸一口气,靠在榻上。
徐世春胸口略略起伏,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厚重的沧桑,“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有其存在的道理。今日之所以你还有机会站在这里,而不是在二十余年前被晋宁宵小屠杀,是因为初宁家自从先祖开始,就一直不停地为皇族的利益而奋斗。三百年来,初宁氏一族护卫国土,开垦边疆,入朝出仕,立下无数汗马功劳。在所有人悠闲地生活的时候,初宁家的皇子已经开始学习骑射兵法,开始学习经商之道,开始躲避明里暗里的冷箭暗算。可是皇朝后期却慢慢放弃了培养死卫,于是多年之后,初宁家族却要举族覆灭。点穴,老天是很公平的,从不会偏袒什么人,他们之所以会失去,是因为他们付出的还远远不够。没有人可以因为自己的弱小就去咒骂强者的欺凌,想要不被杀死,只能自己变得更强。今天你在这里同情他们,可有想过,若是初宁家的子孙都如你一样,今日死在真煌城外的,就是你的兄弟姐妹。”
晋羽城站在原地,眉头紧锁,想说什么,却感觉胸腔似乎被一块巨石狠狠地压制着,说不出话来。
徐世春缓缓地站起身子,伸手拍在晋羽城的肩膀上,“殿下,臣下已经老了,护不了你们多久了,将来臣下不在了,谁来保护家族?谁来保护我的孩子不被人杀害?谁来保护我的女儿不被人玩弄?谁来保护他们?你吗?”
大门大敞,喧哗的丝竹声悠然传了进来,香气迷醉,令人昏然。老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晋羽城挺着脊背,感觉肩膀火烧一样疼,那里压着的,是一座看不见的高山,是他极力想要逃却终究无法摆脱的重担。
“殿下,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天龙帝一向多疑……”
夜色漆黑,却也黑不过他心中的浓雾,那些看不见的魑魅魍魉在思想中游走着,吞噬着他的理智,挣扎无用,终究长叹一声,无言以对。
有些东西,生来就已经决定,如同血脉,如同命运。
他颓然坐下,端起酒盏,连同满腔的郁结和不甘,一饮而尽。
“人生运命各不同,但求屹立天地……”
一折墨痕断在半路,有些拖泥带水的凝滞,凤长歌颓然停笔,将笺纸缓缓握起,揉作一团。
案前已经丢了几张写废的纸团,仍是静不下心来,她握着笔紧紧将眉头一皱,这一日不是茫然失神,便是心浮气躁,每每闭目,心间便会响起阵阵飘**的笛声,如真似幻,如影随形。
她有些恼恨地将笔丢下,站起来走到廊前却突然停住,转身回到案前,盯着笔墨看了一会儿,毫无仪态地掠开襦裙偏坐席上,伸手用力磨墨。
一方金星月砚被磨得哧哧作响,墨痕一道深似一道,圈圈溢满了一盏,她的动作却越来越慢,逐渐地平缓下来。
刚垂手舒了口气,外面传来逸王妃的声音:“长歌姑娘,在吗?”
凤长歌忙将裙裾一拂换了端正的跪坐姿势,逸王妃已步了进来。
逸王妃今天穿了件云英浅紫叠襟轻罗衣,下配长褶留仙裙,斜斜以玉簪绾了云鬓偏垂,窈窕大方。看到案上的笔墨,她笑道:“每天都见你练字,字是越来越好了。”
凤长歌道:“是写得不好才要练,左右也无事可做。”
逸王妃道:“看来是个闲不得的人,前几天你问我有什么事可帮忙,如今还真有件事要你帮我。”
“是什么事?”凤长歌问道。
“你跟我来。”逸王妃说着挽了她的手往闲玉湖那边去。
跨过白玉拱桥,沿湖转出柳荫深处,临岸依波是一方水榭,平檐素金并不十分华丽,但台阁相连半凌碧水,放眼空阔,迎面湖中的荷花不似夜晚看时那般连绵不绝,一枝一叶都娉婷,点缀着夏日万里长空。
踏入水榭,檀香木宽廊垂着青色纱幕,微风一起,浅淡的花纹游走在荷香之间,携着湖水的清爽扑面而来。逸王妃拂开纱幕边走边道:“这是烟波送爽斋,里面有很多外面不易见到的藏书,交给别人我不放心,你若愿意,我就把这儿拜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