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祸不单行(第2页)
她将自己按沉了几分,挣扎着睁开眼,示意凤长歌凑近来。
凤长歌将满是泪痕的脸,双目犹似一泓清水般凑向她的唇边。
她的脸,和她的唇,一般的冷,一般的冷,像是极北雪山上永冻的雪,从此后再见不着人间日光,从此后再无热度可以温暖。
“不要怪阿越……也不要怪……你养父……”阿越露出一丝歉然的笑意,在凤长歌耳边呢喃,“他活着……就是为了……代你去死的……”
一点游音,散在风中,气息如窗上霜花,薄凉的,淡了。
忠贞的仆人一生里最后一句话,却依旧清浅如风而又沉重若锤的,砸在了那女子此刻已经千疮百孔的心上。
“啊……”
一口鲜血,斑斓惊心的,喷在金砖地上!
这凤府的院子中的天色,总是那么拘在四角的天空里,方方正正一块,不让你越过规矩的藩篱去。
就像一具棺材,让肉体永远的沉睡其中。
凤长歌盘膝坐在宁安宫偏殿内,面对着三具棺材,一具是阿越的,一具是凤家奶奶的,另一具是她一直以来最痛恨的凤亮为,原来,原来此刻她才真正知晓他的名字——洛伍靳。天宇国青血组织的一员,他的妻子在十年前被晋宁国士兵奸污,而后羞愤自杀。为妻报仇,他用凤亮为这个身份隐藏了十年了,读完阿越藏在腰带内的给她的信。
她一字字看得认真,每个字都看得十分用力,很久很久以后,她将信凑近长明灯,慢慢的,烧了。
信笺在火头上微微卷起,飘落成灰。
火光映着她的目光,无限森凉,无限的寂静哀凉,就像一片无涯的深渊,看不到底的黑。
长明灯执在掌中,白幔在午夜的风中微微飘**,她执着灯,游魂一般在三具棺材间行走。
晋羽城。
是你一直在调查的,是吗?
对我凤家的调查,对我楚家的调查从我们初遇,就开始了,是吗?
对楚誉王的关注,来源于你对他和我身世的怀疑,是吗?
原来我从来都是你的要除死的目标——不是爱情,而是生死两操。
原来我从来都是你的克星——不是命运,而是血脉对立。大挚与天宇国最后的追逐,呵……这是多么的可笑,多么的可悲。可我一直都不知道,原来我的一切消息你都掌握在手,明明知道却不告发,怎么?是可怜我这个丧家之犬?
原来我的一生,注定没有放纵之期,当我想将心事跑马,命运便要狠狠勒住我的缰绳,再给我最重最彻骨的一鞭。原来最可恨的人不是那个一直对你恶言恶语的人,而是那个戴着面具的双面虎,随时在你身后静静地待着,以备在你最悲痛之时给你狠狠毅击,谢谢你,晋羽城,让我一点点明白了这些。
原来我所有的期望,都是浮在云端的梦想,看似美丽,实则随时都会被雷电劈开被狂风吹散。
原来我以为的触手可及,其实远在楚河汉界的天涯。永远永远不得我去妄想!
原来我才是最悲惨的那个人,不值得任何人来替我哀伤,不值得,不值得。
雪下得无情无义,呼啸悲号,不管这一刻,是否有人衣单身寒,长立雪夜之中。
按照晋宁国的丧礼规定,家人若有丧者,晚辈必须着白色素衣,否则为大不敬。
凤长歌此时身着一件最朴素,最薄的一件白色长衣,她缓缓蹲下身,在一棵矮树下,用手指,慢慢的写了一个名字。
这一年我锦衣玉食,享尽人间荣华,然而到今日我才明白,我真正想要的,还是三人围桌,头碰头,喝那一碗白菜汤。
追不及,挽不回,这人世间,无限悲凉。
灯光渐渐的灭了。
夜半时分,飘起了雪。
雪势很大,扯絮丢棉,很快便是厚厚一层。
凤长歌无声无息,单衣薄衫,走在雪地里,冰凉的雪没过脚踝,彻骨的冷,却又不觉得冷——从今天开始,再没有什么事,可以让她冷。
从今天开始,她已经沉睡在了永冻的深雪里,一无所有,孤身一人。
北堂玄安静的站立在离凤长歌不远的地方,她终究还是要去面对了,面对那些她本不应该去承受的痛苦了。
“借你的肩靠一靠。”她的声音清冷而落寞,相识已久,从不知道她是会有这样语气的人。北堂玄有些呆滞的看着缓缓靠在自己肩上的脑袋,那是凤长歌,哦,不,是轩辕家唯一的女儿——轩辕念若。她低垂着脸,一对浓密的睫毛在面颊上投下两道扇形的阴影,那长长的睫毛上挂满了泪珠,犹如出水芙蓉般清丽。那泪珠仿佛留恋那洁白的肌肤,迟迟不肯落下。
“陛下有旨……”尖利的内侍传报声终于赶至,打破这一刻剑拔弩张的僵持,“传凤丞相之女凤长歌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