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此花开尽更无花(第1页)
第253章此花开尽更无花
“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薛涛的目光随着元稹手中毫管移动,慢慢将这诗吟诵了一遍,忽然笑问道:“你在长安的家,果真种满了**吗?”
元稹顿了一下,摇头道:“不是长安的家,是洛阳的家。”
薛涛道:“秋日黄昏,夕阳欲下,黄花满地,暗香盈袖……那情景一定甚是好看。”
此时外面也已是夕阳西下的时候,元稹脸上笑容悄然隐去,看着夕光中的驿馆院落淡淡道:“说起来很美,其实不过如此罢了。”
薛涛见他变得有些意态萧索,歉然道:“对不起,也许我不该说这些……”
“不,不要说对不起!”元稹转过头来,目光中没有了炽热,带着种深挚的忧伤看着薛涛道:“薛涛,你对我,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可以问,永远不用说对不起三个字。”
他许她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可以问,她却不知该说些什么、问些什么好了。
她知他与她一样小小年纪遭逢父丧、家道中落,这样的身世,总是很容易被勾起伤心事。而她,并不想做那个勾起他伤心事的人。
半晌不听薛涛言语,元稹接着道:“我这个人,喜欢起一个人来容易对人家掏心掏肺,也不管人家对我如何。你大概觉得我有些交浅言深,才不过见了两次,便想要对你无话不谈……”
“我没有这么想。”薛涛知元稹误会,打断了他的话道:“只是知你身世坎坷,怕哪句话说得不对,再叫你伤心难过。”
“多谢你如此体谅。”元稹道:“可是我想让你知道……有些话除了乐天,我从未对别人说过,这会儿却很想让你知道……甚至不管你愿不愿意听。”
薛涛没有说话。
天色已经擦黑,她觉得到了告辞离去的时候。但此时中断这场谈话,她又有些于心不忍。
元稹果然不管薛涛愿不愿意听,兀自讲起了自己的从前。那些孤儿寡母相依为命的日子,那些受人欺凌却不得不忍气吞声的日子,那些为了改变命运,三更灯火五更鸡、近乎不眠不休的日子……
薛涛感同身受。
待得元稹讲罢,薛涛柔声道:“微之,我知道你吃了很多苦,所幸你现下终于熬出头来,年纪轻轻身当重任,将来前途必定更加不可限量。”
“可我时常觉得这一切并不是我真正想要的!”元稹口气中带着一丝凄然、一丝茫然、一丝颓然道:“我本以为做了官便可报国安民、匡扶天下,哪料官场复杂、人心叵测、龙颜易变,我每日里战战兢兢,唯恐做错了事,除了乐天谁都不敢信任……这样的日子,与我当初想象的差得太远!”
薛涛温声道:“世间从来都是这样,不是我们想象怎样就怎样。我们应该做的,只是学着去适应。”
“叫我适应官场污秽、与那些贪官污吏同流合污?不!我做不到,永远做不到!”元稹有些义愤填膺,年轻的脸上带着不肯屈服的倔强。
“我不是叫你如此。”薛涛温颜笑道:“我的意思是,你可以学着和光同尘,也可以像武相国一样清廉自守。但无论如何,你必须先学会自保。圣上不爱听的话不要强行去说,对待那些你看不惯的人——包括那些贪官污吏,你可以查办他们,但在他们没有伏法之前,你最好对他们笑脸相迎,以免打草惊草,引得他们先行戒备。”
“你说得对,乐天也曾这么劝过我。”元稹道:“可是我一见那些贪官污吏就来气,他们拿着朝廷的俸禄,却不为朝廷做事!担着父母官的名声,却鱼肉百姓,一心中饱私囊!叫我对这样的人笑脸相迎,我无法接受!”
薛涛笑道:“我在年少时,也以为这世上有些事,我永远无法接受。后来才知道,我之所以会那样以为,只不过因为命运还没有将我逼到绝境。”
元稹看着薛涛唇边的浅笑,忽然心疼地问道:“你所谓的绝境是什么?薛涛,你曾遭遇过什么?”
一身沉沦、两度罚边,哪一次不是绝境?薛涛却不愿再提及这些,只淡淡笑道:“都过去了……何况当时所以为的绝境,其实并不是真的绝境。我现下过的很好。”
“我知道你受的苦不会比我少。”元稹的眼睛里满是怜惜,声如春水般温柔地道:“你虽非名门贵女,却也是官宦人家的千金,突然流落到那样的地方,尽日周旋于粗俗的男子中间,心里该是何等痛苦?我识得许多教坊女子,她们中越是心性高洁、才貌双全者,痛苦便越是比别人深重。”
纵然往事已成烟,元稹的话还是令薛涛的心猝不及防地痛了一下,她好不容易掩饰起这丝痛楚,云淡风轻中带着一丝薄嗔道:“你既知教坊女子的痛苦,为何还要混迹于教坊之间?”
元稹赶忙辩白道:“初时只是好奇,后来与她们相熟后,她们皆求我为她们赎身。惜我无能,家无余财,只得狠心拒绝她们的请求。她们转而求我多带她们出去,亦或多去教坊陪她们,道是只有在我身边,才能暂时忘记周围的污秽,不必逼着自己强颜欢笑。”
薛涛酸然道:“你一个人又能分担得了多少教坊女子的痛苦?如此多情,到最后不过都成无情罢了。”
元稹叹道:“你说得是,多情总成无情……可每次见了她们,我还是忍不住想,但能为她们减轻一刻的痛苦,便为她们减轻一刻的痛苦也好。”
薛涛渐渐发现元稹有颗犹豫而柔软的心,这样的心,对于萍水相逢的女子未为不好,对于他身边的女子却绝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带着一点儿提醒道:“你这样的性子,你夫人可会时常因你而伤心难过?”
元稹眼底溢出几许温情,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扬道:“倘若你见过她的人,便不会问出这样话来。内子韦丛虽出身名门,从小娇生惯养,却有一颗世上最善良、最包容的心。她懂得我,知道我对外面的女子只是喜欢和心软,她从来不限制我什么,也从来不会为这些事烦恼。”
薛涛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世上有元稹这样的男子,偏又有韦丛那样的女子,他们还真是天生一对。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来,尴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一下道:“难得你娶妻如此……时辰不早,薛涛就此告辞。”
“薛涛——”元稹忽然拉住了她的衣袖道:“这会儿外面已经宵禁,你不如就留在驿馆歇息吧。”
他竟这么直言不讳地要她在此留宿?薛涛怔了一下,惊讶地看向元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