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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观日亭(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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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之间,整个青城山似乎变成了一座仙山,而她与韦皋,则变成了与尘世隔绝的两个无名小仙。

她不由自主地抓住了韦皋的手臂,指着丹鹤飞过的地方恍惚地道:“你看——”

此刻丹鹤已无踪,韦皋却似看着丹鹤微笑道:“瑞鹤仙禽,由来常现神仙地。青城山这等福地洞天,有几只丹鹤亦不足为奇。”

薛涛道:“我原不信有人学道能得长生,然而此刻竟有些信了。”

韦皋低头看着薛涛的手道:“神仙之道渺不可追,倒不如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薛涛惊觉自己不知何时竟抓住了韦皋的手臂,忙红着脸放开手道:“对不起,薛涛无礼了……”

“本将军甚是喜欢你的无礼。”韦皋随手揽住了薛涛的肩,柔声含笑道:“薛涛,人生苦短,去日良多。女子青春更如朝露,倏忽而逝。为何不随自己心意去活,日日赏花吟诗、高斋醉卧,偏要学男子辛苦忙碌,到头来又能如何?”

韦皋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薛涛眉睫微动,低头看着观日亭下缓缓升起的云气道:“女子青春虽如朝露,一生却和男子一样漫长。青春之时固可诗酒偷欢,青春一去又当如何?薛涛只愿如男子般辛苦忙碌后,亦能如男子般到老不必仰人鼻息,更不必看人脸色行事。”

韦皋默然。

他一直以为自己懂得女人,身边的这个女子却如青城山绵绵不绝的云雾般让他捉摸不透。

看得到的,是她的美、她的聪慧、她的锦绣诗才。看不到的,是她的骄傲、她的隐忍、她欲说还休的心事。

公务繁忙之际,他无暇细想。如今在这远离尘嚣的云山之上,他试着去理解、去探寻她内心幽微的情绪。

片时之后,他明白了她的话,有力的手臂揽紧了她的肩头道:“你放心,本将军会将你一生安排妥当。任何时候,你都不必仰人鼻息,更不必看人脸色行事。”

薛涛摇头涩声道:“将军不是一个人,薛涛亦不是一个人……这些话薛涛在府中万不敢对将军言说,今视将军做朋友,方敢如此放肆。将军可知,薛涛倾慕太白为何远胜杜工部?”

“太白之诗动**开阖、高唱入云,杜工部之诗笔锋老辣、博大沉郁。”韦皋沉吟道:“你虽为女子,却自有一种潇洒大气,重太白而轻杜工部,想来应是性情使然。”

“不,不止如此。”薛涛道:“将军可记得杜工部昔年栖居成都时,与成都尹严武交厚。”

韦皋道:“严、杜之谊,时人共知。若非严公早逝,杜工部又何至晚岁落魄无依、穷愁潦倒。”

薛涛道:“严武固然于杜工部无亏,然其幼时击杀父妾、少时缢杀邻女,其行其品,令薛涛甚是厌恶。杜工部虽为生活所迫投靠此人,薛涛却难免厌屋及乌,对杜工部看不入眼。”

韦皋没有说话。

原来薛涛要说的不是杜工部,而是严武。

严武幼时,其父严挺之独宠妾室玄英,对其母裴氏不管不问。严武八岁上,趁玄英午睡,以铁锥击碎玄英之首。下人惊报严挺之。严挺之质问,严武振振有词道:安有大臣厚妾而薄妻者,儿故杀之。严挺之奇之,赞曰:真严挺之子!

又严武少时,居京城,与一军使为邻,窥得军使之女相貌姣好,遂诱其私奔。军使察觉,带人追至万年县。严武恐获罪,以酒灌醉军使之女,解琵琶弦缢杀,沉于河。

韦皋亦甚耻严武之行,然严武为人仗义,官声甚好,且抗击吐蕃有功,多次获朝廷嘉奖。作为西川节度使的他,倒不好妄作评议。

薛涛没有这些顾忌,声音里带着一丝轻蔑、一丝悲愤道:“玄英何罪?军使之女何罪?一死竟不如蝼蚁!后人只记严武之功、严武之义,却全然忘了那两个女子的冤屈。可知女子一旦与人做妾、与人私奔,再不入世人之眼。薛涛试问,若薛涛与将军为妾,因将军之宠而被令郎所杀,将军会叫令郎以命相偿否?”

韦皋心中悸动,不觉放下了揽着薛涛肩头的手,看着亭下弥漫的水色雾气良久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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