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浣花溪(第2页)
薛老夫人陪着中年妇人感慨了一番,说了些安慰之辞。
中年妇人笑道:“不管怎样,日子总要过下去。好在我这儿子勤劳孝顺,家中又经营着造纸营生,加上左邻右舍的帮衬,日子倒也过得不差。”
说话间,听得一阵轧轧声响,一个二十上下的青年和一个十五六岁的后生赶着一辆牛车进了院子。
牛车上装满桑树皮,薛涛从方才的大作坊里出来,已晓得那是用来造纸的原料。
十五六岁的后生见穆家院子里坐着许多女客,大概有些害羞,同青年打了声招呼便跑走了。
青年也有些面红耳赤,奈何自己家里无处可躲,只得问候了母亲,又腼腆地向众人笑了笑。
中年妇人道:“二郎,这是路过的贵客,口渴进来喝杯茶水,你忙你的,不必在意。”
穆二郎答应一声,从牛车上卸下桑树皮,尽数抱进一方砖砌的池子里。
薛老夫人自与中年妇人闲话,薛涛站起身来,走到水池边好奇地道:“这池子里盛的是什么水?你将这桑皮泡进去,又要如何制作成纸?”
穆二郎擦了擦头上的汗,不敢看薛涛的眼睛,红着脸道:“池子里是草木灰化成的水。先将桑皮沤上一段时间,待桑皮软透,再反复蒸煮、漂洗十数日,而后舂成泥状、调水成浆,最后用竹帘滤取,风干之后便成纸张。”
见穆二郎说得详细,中年妇人不由笑道:“这位姑娘不过随口问问,你这老实孩子,还当人家要跟你学做制纸么。”
众人都笑起来,穆二郎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皮。
薛涛却对穆二郎说的造纸过程甚感兴趣,笑道:“我虽不学制纸,但却天天用纸。今日方知,原来薄薄一张纸,做起来竟有这许多麻烦。”
穆二郎敬佩地看了薛涛一眼道:“原来姑娘是识文断字的人。若是姑娘以后需要用纸,尽可来我们这里拿。”
薛涛谢了穆二郎的好意,道:“我用纸之时,常觉纸张裁剪起来甚是麻烦。你们这些造纸作坊,有没有想过制些小幅的纸张出来?”
穆二郎摇了摇头:“从来没有人提起过要买小幅纸张。何况造一批纸须经七十二道工序,我与母亲做下来已然十分劳累。若做成小幅,有没有人买且不说,做起来更要多几倍辛苦。”
薛涛看他年纪轻轻,满手老茧,亦知这不是件轻松活儿,遂略带抚慰地道:“我只是随口一问,你不必在意。”
穆二郎没有再说什么,突然跑进屋子里,捧出一叠比院中正在风干的桑皮纸白净得多的纸递给薛涛道:“姑娘日日用纸,可以试试这种竹子制作的竹皮纸。”
手艺人没有读过圣贤书,不太注意男女授受不亲这回事。穆二郎将竹皮纸递给薛涛时,脸上并无扭捏之色。
薛涛久历风尘,被一些不规不矩的男子扯住衣袖甚至拉住手亦是常有之事,是以也不甚在意,大大方方将竹皮纸接在手里看了看,道:“这纸洁白柔软、质地细腻、绵韧平整,想必比桑皮纸要值钱得多,为何你们不大量制作?”
穆二郎道:“伐竹劈竹皆需许多功夫,浸泡脱青亦需百日之久,整个浣花溪也只两三家作坊可以大量制作。似我们这等小作坊,日日制作桑皮纸尚且不暇,哪有时间制作竹皮纸。”
说着,又指了指薛涛手里的竹皮纸道:“这是我前年秋天向大作坊买的半成品试做而成,本想以后若多了人手,便可试着做竹皮纸售卖。不想去年父亲亡故,反倒减了人手。”
薛涛晓得穆二郎口中“多了人手”乃是娶妻生子之意。但其父亲亡故,穆二郎必定三年内不得婚娶,做竹皮纸售卖遂成遥遥无期之事。
当下也无言可以安慰,只命锦雀取两串铜钱给穆二郎,权作这叠竹纸的购资。
穆二郎却摆着粗糙的手坚不肯收,说这叠纸是送给姑娘的,若收了这两串铜钱,岂不成了强买强卖?
薛涛只得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