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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散花楼
众人在合江亭内喝了会儿茶，赏了会儿湖光山色，日色已然过午。
距合江亭不远的芳华楼中备下午饭，众人移步其中，宴饮欢聚，推杯换盏，气氛比之昨夜更见融洽。
吃过午饭，韦皋安排众人坐上马车，沿府河缓缓抵达解玉溪一带，又自解玉溪绕道向西至摩诃池。
秋日的摩诃池，杂树迷津，沧波浩渺，鸳鸯嬉戏，白鹭忘机。而韦皋曾在合江亭上指给薛涛看过的散花楼，便正建在摩诃池畔。
薛涛下得马车，不由沉醉在眼前的湖光山色里，忘了与韦皋相处时的尴尬，欢然笑道：“原来这便是杜工部笔下的摩诃池。人都道杜工部诗写得好，然今日见了这池子，才知杜诗远没有摹绘出摩诃池景色之万一。”
韦皋难得见到薛涛这般无拘无束的笑，忍不住心为之一动，含笑道：“你若喜欢，待登罢散花楼，咱们去摩诃池中泛舟。”
听韦皋的声音温存中带着几分宠溺，薛涛的脸不禁又悄悄红了一下，勉强装作若无其事地道：“散花楼这样高，等咱们从楼上下来，时辰只怕有些晚。”
“月下泛舟，岂不别有一番清趣？”韦皋道。
此时，诺恒也已自马车上下来，望着高耸入云的散花楼和波光粼粼的摩诃池直呼“仙境”。
韦皋对他亲自介绍了一番摩诃池的来历，而后指着散花楼做了个“请”的手势道：“使者请——”
“将军请——”诺恒似乎走入一个梦境，脸上带着些恍惚与震撼。
薛涛跟在众人后面走进散花楼，原以为看到的会是“金窗夹绣户、珠箔悬银钩”的华美景致，然而登了两层，却发现这座外表高大绮丽的楼阁，内里与平日所见的楼阁并无差别，甚至还更加朴素。
心中疑惑太白《登锦城散花楼》是不是有夸张之嫌时，听得韦皋向诺恒道：“三十年前，散花楼内金窗绣户、华丽无两。惜三十年来，历经数场兵乱，如今已是销尽繁华。”
薛涛这才晓得，原来自太白登楼至今，散花楼内早已面目全非，心中不由微觉怅然。
诺恒叹道：“昔日多少繁华，皆因兵祸毁作灰烬，思之好不令人可惜。然听闻将军坐镇西川之始，便建合江亭、开解玉溪，却为何独独不将这散花楼恢复原貌？”
“使者有所不知——”紧随在后的崔佐时笑道：“将军建合江亭，乃因府南河码头尽日来者熙熙、去者攘攘，将军体恤民情，建亭以便其迎来送往。不料亭成之后，无数百姓竞相登临以观两江景色，将军不得不于亭周增筑阁楼台榭，遍植花木，扩其为园，以便百姓宴饮游赏。”
再后面一个名叫萧俶的年轻官吏接口道：“至于解玉溪，则为解决摩诃池水源枯竭之忧，亦为方便城中百姓用水之难。此两者皆为利国利民之事，是以将军为之。恢复散花楼原貌则徒然劳民伤财，于国于民并无太大助益，是以将军不为。”
“原来如此。”诺恒满脸敬服地道：“难怪诺恒一路行来，听得蜀人尽尊将军为诸葛武侯转世，原来将军不仅战功赫赫，且爱民如子、处处以民为先。蜀人何幸，得将军为西川之主。”
“呵呵，将军治蜀之功，何止合江亭与解玉溪。”袁德深笑道：“使者途经嘉州时，可曾绕道凌云寺一游？”
“凌云寺？”诺恒脸上掠过一抹不可思议的惊叹：“我等初至嘉州，便听得凌云寺有大佛，瑰丽雄奇，不可言说，是以特地绕道前去观看。那大佛依山面水，坐落于峭崖石壁之间，虽未完工，亦可见其宏伟壮美、震人心魄……却原来也是由将军主持建造？”
“本将军不敢贪他人之功。”韦皋温雅笑道：“那大佛最初由开元年间海通和尚募资修建，海通和尚圆寂数年，由彼时之西川节度使章仇兼琼与海通和尚弟子共同续建。后章仇兼琼迁户部尚书，大佛就此停工。本将军南征时途经嘉州，不忍见前人心血化为乌有，这才命人继续修建。”
“虽则如此，将军此举亦可为不世之功。”诺恒道：“那大佛工程之大，旷古未有。我等一见之下，皆目瞪口呆、久不能言。可知其一旦建成，将军之名必将随大佛一起千秋不灭。”
韦皋摇头道：“惜此举工程过于浩大，不知本将军有生之年，是否得见其完工。”
诺恒道：“将军德行深远，泽被苍生。大佛有灵，定会于将军手中竣工，将军不必有此忧叹。”
“承使者吉言。”韦皋笑道：“凡事尽人力以听天命，亦无需多作强求。今日天气晴好，咱们在此登高临远，已是人生乐事，本将军倒也不贪什么千秋万代的虚名。”
“将军洒脱。”诺恒诚恳地赞了一句，跟着韦皋踏上散花楼最高层。
此时太阳正悬在西山顶上，绚烂的霞光和着淡淡的暮霭自西向东铺展而来，衬着下面摩诃池的水色，整个散花楼似乎成了一座远离红尘的孤岛，又似乎成了一座高悬于半天之中的仙阁，引人生出远离红尘的遐思来。
薛涛临窗远眺，但觉清风入襟，烦忧俱忘。
人世间的浮浮沉沉，剥离了世人的眼光看去，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人生苦苦挣扎到最后，还剩下什么呢？
一众官员都在向韦皋说着恭维的话，薛涛忽然有些想笑，那些真的是韦皋想要的吗？
下位者姑且说之，上位者姑且听之，大家大概都不会太当真，说者却又不能不说，听者亦且不能不听。
她抬了抬嘴角，那些话，她能比别人说得更动听、更叫韦皋开心。但她此刻什么也不想说，只想静静依在这高楼边，看硕大的金乌慢慢坠向山坳。
他的身边一直很热闹，大概并不缺她一个。只要他注意不到她，这一刹光阴便属于她自己。
然而，众声喧嚣之中，他却偏偏敷衍过众人，独独向她问道：“薛涛，你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