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第1页)
“谢小姐所言有理。”李太傅吐出一口气,话题便拐入了正轨中,“后者所举如若能称之为建树,那么古往今来,百年千年,天下就再没有奸臣鼠辈了。”
奉承和直刺重心的话都在谢怀灵的三言两句中流转,她便也顺利在李太傅质疑她的能力前,先解决了他的疑心,李太傅也接受了她的奉承,至此,这必然会是一场足够愉快的谈话。
“不过……”李太傅深沉地停顿了。
不再有多余的话,他顺势就准备挑明:“这几年中,按谢小姐说的话,我是练成了茶艺不假,但是建树也有四者之分,使我抚胸长叹,仍不觉得做成了什么事。”
谢怀灵恭谨道:“愿听太傅一言。”
李太傅抚过自己的胡子,朗声而言:“自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身居太傅之位,度几年之光阴只修得茶艺,不过修身而已,不可谓不羞愤,也常常自叹,是否浪费了这几年的时间。”
“恕太傅听晚辈一言,断不可如此而论。”领会李太傅的意思,对谢怀灵来说不过轻而易举。
她道:“‘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故而有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论;又再有言‘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
“因而晚辈以为,太傅修身无所不可,必先修其身,才有齐家、治国、平天下可为,自是缺一不可。”
谢怀灵再去为李太傅续上了茶,从容再言:“再说到太傅所说,空度了这几年。人生有志,不以年岁为限,太傅一心系民,何时重振旗鼓都不晚,不应妄下定论,以近日为始,一日不足见,自还有百日、千日,一年、两年、十年……届时山自可平,海自可断,对太傅来说,想必也没有做不成的事。
“又再说回空度的这几年,人无完人,谁都会有疲倦的时候,天下的事事,也皆自有搓磨。更有那父不慈而子不孝、兄不友而弟不恭的事迹,太傅歇息的这几年,也不应怪在自己身上。”
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君仁臣忠。
李太傅眼中闪着暗光,注视谢怀灵的脸,她还是满面的春风,有些真挚的劝慰意。
他怎么不心生欣赏,又对这般的聪慧、为被说中的自己叹惋,回道:“有谢小姐此言,使我宽慰甚多。苏楼主上次来拜会我时,留下了一局残局,谢小姐近来与我通信,你我也曾在信中谈棋,却也只谈到了一半。今日时候正好,不如将此残局再论完,如何?”
谢怀灵等的就是这个,道:“无有不好,棋局也不能再拖沓,太傅请。”
棋,当然不是真的棋,但局,自然是真的局。
夜出梢头,炎夏已晚。
雷滚坐在堂口正堂最上首的太师椅上,听着三名手下在下面汇报今日最后的事务,又听着飞蛾撞灯的声音,撑着头假寐也觉得心烦意乱,恨一日不能草草终了。
他是六分半堂的五堂主,从姓氏就听得出来,虽然年龄不大,也算得上是堂中的老人。雷滚的名声并不显赫如狄飞惊,与雷媚相比也略也疲劲,市坊间对他的传闻,也都以负面居多,但年纪轻轻能坐在这个位置上,本身就说明了他的能耐,即使和别的豪杰相比还有诸多不足,但也是江湖上的一流人物。
而很巧,他从来不找自己的麻烦,对自己,也是这么看的。
比他厉害的人,没有他有权势,比他聪明的人,没有他有地位,至于那些高过他的人,他真看得起也不多,这或许是夜郎自大——不,就是自大,但那又如何呢,目光短浅,也算有难以看清的好处,能叫好心情长长久久。
所以虽然是心烦,他也不会催促他的下属,一来他需要功劳,二来,他喜欢这种感觉。
闷热、压抑,却尽在他的掌握之中的感觉。
可是万物皆有尽头,就算是密不透风的炎气,也会有凉风吹进来,习习而入,几不可察,难探来源。
他还是眯着眼,然后,就都来不及了。
所谓突袭,所谓惊变,最畏惧的就是快,快到超出人之掌控,快到人也无法察觉,自己的死期到来了。
正对着雷滚来汇报的那名下属,声音断成了半截,一半已经说出口,另一半跌落回自己肚子里,毫无温度可言。他的喉咙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细如牛毛的银针,针尾在灯光下闪烁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寒星,细得叫人不敢相信,它比一条人命更重。
接着他连一个惊愕的表情都来不及留下,就直挺挺地栽倒了下去。
不必伤感,也不必痛苦,因为马上就有人来陪他了。
不等另外两人反应过来,一道白色的人影就从堂外无边的暮色中分离了出来,如鬼魅,如飘影,不可捉摸,不可窥探,来即致命,来即无活。
两名下属只觉得手腕一凉,随后剧痛才直刺心胸、直刺脑髓,还没痛个清醒,就在地上就到了自己齐刷刷落地的断手,才惊觉自己只剩两只断腕,血流喷注而出,自是奔涌,再开出凄厉的花来。
花奔放,花殷红,花带着生到死的急转直下,在花艳丽到最完美、也最无情的那一霎那,似鬼魂的美人才凝实了身体,在血花的花繁叶茂之间隙中,露出绝色容颜。
直至此刻,第一具尸体才栽倒在地,发出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