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案重启(第1页)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偏房已是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那里,正是孙淼与孙念爷孙生前的居所。花月心头一紧,下意识便要冲过去:“快救火!”祁玉却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牢牢拉住,沉声道:“他们有心纵火,你去只是徒劳。这不是意外,是警告。”风清扬望着冲天火光,白衣在夜色里微一拂动,只留下一句:“去,留,自己考虑。”话音未落,人已纵身离去,没入黑暗。祁玉与花月相顾无言。火光在两人脸上明明灭灭,映出眼底的凝重。这一把火,烧的是孙淼爷孙的旧居,也是孙涛递来的战书——他的后手,才刚刚开始。花月眸光一寒,声线冷锐如刃:“查,即刻便查。他越是阻拦,便越证我方向无错。”当夜,祁玉便与花月星夜赶至县衙。守门差役闻声急报已睡的秦师爷,年过半百的他惊得滚落床榻,只道深夜登门,必是出了天大的事。秦师爷衣衫不整、发髻歪斜,连鞋都只趿拉了一只,慌慌张张从内堂迎出来,一见花月与祁玉立在廊下,周身寒气逼人,当即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公、公主……公子……”他声音发颤,“深夜驾临,下官……下官有失远迎。”花月目光扫过他凌乱的衣袍,语气冷而淡:“不必多礼。本县旧档,存于何处?”秦师爷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忙躬身引路:“回公主,县衙旧档,皆在西跨院存牍阁。那是间独立小阁,平日锁闭,钥匙只在下官与县太爷手中,寻常差役不得靠近。”祁玉眉峰微挑:“存牍阁?”“是,”秦师爷点头如捣蒜,“凡陈年旧案、乡绅户籍、田契地册,乃至历任县令手卷,皆存于此。只是……阁中阴暗潮湿,久未通风,怕是委屈了公主。”花月脚步未停,径直往西跨院去:“无妨。我要的,是三年前一桩‘坠马身亡’的案卷——新郎,苏怜儿之夫。”秦师爷脸色一白,脚步顿了顿,才慌忙跟上:“是……是,下官这就去取钥匙。”半柱香后,秦师爷打开了存牍阁。刚一靠近,一股浓重霉味便扑面而来。祁玉下意识护着花月后退半步,抬眼望去,阁内蛛网密布,尘灰积厚,足有一指,显然久无人至。花月嫌恶地瞥了秦师爷一眼,他讪讪憨笑,忙不迭钻入阁中翻找。不多时,便捧着一本泛黄卷宗出来,吹去封皮厚尘,双手递上:“公主,这是顾清辞的案卷——正是苏怜儿的夫君。”花月指尖抚过泛黄的卷宗,纸页脆薄,霉味刺鼻。她缓缓展开,墨字已淡,却字字触目惊心。“玄宁六年,顾清辞迎亲途中卒。仵作勘验,定为马惊坠亡,全身骨折,头先着地,脑浆迸裂,当场气绝。”祁玉立在一旁,目光沉沉扫过卷宗上的潦草批注,眉峰微蹙:“迎亲吉日,良马受惊,坠马脑裂……死法倒是干脆。”花月抬眸,眸光冷冽如刃:“干脆得,太像一场精心安排的意外。”秦师爷闻言,脸上讪笑瞬间僵住,支吾道:“回、回公主,玄宁六年的案子,距今已好些年,尸体……早已按律下葬了。”花月指尖在卷宗上重重一按,声线冷沉:“葬于何处?”“城西,乱葬岗旁的义冢。”秦师爷声音发虚,“当时是意外身亡,又非富户,便草草入了土,连块像样的碑石都没有……”祁玉眉峰一蹙:“义冢?无碑无记?”“是……”秦师爷垂首,不敢直视二人目光,“下官也只记得大概方位,具体是哪一冢,实在……实在无从查起了。”花月淡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寒意刺骨:“糊涂官!糊涂手下!是我对你们惩罚太轻,还是你们早已忘了我昭华公主的手段?”秦师爷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抖得不成调:“公、公主饶命!下官知罪!下官知罪啊!”他怎会忘?这位昭华公主,乃是女和国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年少时便以纨绔冷血闻名,手段狠厉,花样百出,比之黎塘更胜数倍。如今黎塘已是她的人,当年那些升级版的炮烙、五马分尸、悬吊滴水之刑,说不准便要重见天日。多少穷凶极恶之徒栽在她手里,连骨头都不剩。此刻她重提旧事,分明是动了真怒。花月垂眸看着他瑟瑟发抖的模样,声线冷得像冰:“三日之内,我要见到顾清辞的尸身。若是找不到……”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存牍阁外沉沉夜色,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你这颗人头,便先寄存在项上,待我回来,再慢慢清算。”秦师爷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声音抖得不成调:“是、是!下官这就带公主去!这就去!”他连鞋都顾不得穿正,跌跌撞撞在前引路,祁玉护着花月紧随其后,一行人踏着夜色,直奔城西乱葬岗旁的义冢而去。及至义冢,已是夜半更深。树影斑驳,细碎的月光洒下一片惨白,凄凄惨惨的荒冢前,未烧尽的纸钱余烬随风乱飞。花月上前,指尖轻轻捻起一点灰烬,眸色一沉,厉声喝道:“挖坟开棺!”,!几个衙差举着火把,挥锹掘土。半柱香功夫,一棺黑木沉沉地露了出来,沾着湿冷的泥污,在火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棺盖“吱呀”一声被撬开,一股混杂着腐土与霉气的味道扑面而来。花月早已束好衣袖,提着验尸工具上前,灯火映在她冷白的脸上,不见半分嫌恶。秦师爷看得一怔,心头惊涛骇浪——堂堂昭华公主,竟要亲自验尸?仵作乃是贱役,她可是女和国最尊贵的人。外头谣传她酷爱酒色,府中男女侍从无数,活脱脱一个酒色肉林;更有传言,她曾与晋国质子私奔,未婚生子。今日重回故国,众人原以为她依旧是那个纨绔荒唐的公主,却不料她先揪出玉公主弑杀先女君的旧事,又识破当朝太子妃紫殇李代桃僵、杀人谋权的阴谋。当时众人还只当是她抢功,毕竟她手下冷面女官黎塘,本就以断案如神闻名。可此刻亲眼见她亲自动手验尸,众人才算真正明白:他们的公主,从不是只耽于风月的废物,而是能为民做主、铁面断案的青天。白布揭开,露出里面一副骸骨。皮肉早已朽尽,只剩森森白骨在火把的光线下泛着冷青,颅顶处赫然一道狰狞的裂痕,与卷宗上“头先着地、脑浆迸裂”的记载分毫不差。花月蹲下身,指尖悬在骸骨上方,目光一寸寸扫过每一处骨节,神色冷得像冰。只见那颅骨、肋骨、四肢骨上,竟遍布着细密的暗黑色斑,那是剧毒入血、侵蚀骨髓后才会留下的死色,绝非寻常坠亡该有的模样。“不是坠马。”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是毒杀。”“当年的仵作何在?”花月的声音冷冽如冰,在空旷的义冢间回荡,压过了夜风呜咽。秦师爷浑身一哆嗦,忙上前回话,声音抖得像风中残烛:“回、回公主……当年的仵作,姓王,半年前……已经病死了。”花月指尖在骸骨上轻轻一叩,骨节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病死?”她抬眸,目光如刀,直刺秦师爷,“还是被人灭口,死无对证?”秦师爷脸色煞白,连连磕头:“下官不知,下官真的不知啊!”花月直起身,目光扫过义冢沉沉夜色,声音冷得不带一丝温度:“带我们去红绡戏班。”秦师爷一怔,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戏班与命案有何干系,却不敢多问,只连连应声:“是、是!下官这就引路!只是那里……闹鬼多年,寻常人不敢靠近!”花月唇角那抹冷峭弧度更甚,声音清冽如刃,在夜色中掷地有声:“闹鬼?我偏要做那捉鬼之人。”祁玉护在花月身侧,眸色沉沉:“阿月怀疑,红绡戏班与此案有关?”花月瞥了眼棺中带毒的骸骨,淡淡道:“顾清辞生前常去红绡戏班听戏,苏怜儿又是那里的头牌……这桩毒杀案,总该从最亲近的人查起。”秦师爷心头一寒,再不敢多言,只低着头,加快脚步在前引路。一行人熄了火把,踏着月色,匆匆往城中红绡戏班而去。夜风卷着寒意掠过荒冢,仿佛有细碎的呜咽声,在暗处若有若无地跟着他们。朱红大门锈迹斑斑,门口贴着黄底红字的符纸,风一吹簌簌作响。檐下一个花白老头正蹲在地上烧纸,纸灰卷着火星飘上半空。秦师爷颤颤巍巍上前,声音发紧:“老姜头,把门打开。”老姜头茫然转身,枯树皮似的手拢在耳边:“你说什么,我听不见!”秦师爷咽了口唾沫,声音拔高几分,带着几分惶急:“上面来人了,要重查旧案!把门打开!”老姜头抬眼扫了一眼花月一行人,浑浊的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没再多问,只是颤颤巍巍从怀里摸出一串锈迹斑斑的钥匙,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里面……你们不怕?”秦师爷急得额角冒汗,忙高声道:“不怕!快点打开,出了什么事我们后果自负!”老姜头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指尖捏着钥匙,对准锁孔轻轻一转。“啪嗒”一声脆响,锁芯弹开。沉重的朱红大门被他缓缓推开,发出“吱呀——”的悠长呻吟,一股尘封的霉味与淡淡的脂粉气混杂着扑面而来。戏台高台依旧矗立,红色丝带在风里翩跹,恍若戏子垂落的长袖。风声呜咽,缠上丝绦,竟似鬼魅低嚎,听得人头皮发麻,随着门慢慢合上,期期艾艾的戏曲声音传来。花月一行缓步走近,祁玉一如既往,一手按剑,一手紧紧牵着她,将她护在身侧。老姜头摸出三注青香,就着残火点燃。火星刚明,只一瞬便“噗”地灭了,可香灰仍簌簌往下掉,仿佛那香从未真正燃过,只凭空落了一地灰烬。旁边两个衙役——赵二和李三,本是当地人,见状腿肚子直打颤,牙齿都在打磕:这戏班的邪性他们最清楚,老姜头的香,从来就点不燃,这里的鬼,不受人间香火。“不要闹事!不要闹事,他们是好人。”老姜头突然对着空荡的院子低喝,声音沙哑又急促,像是在安抚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赵二和李三吓得腿一软,差点跌坐,只觉后颈凉飕飕的,连呼吸都不敢重。花月眉峰微蹙,目光扫过院角枯老的槐树,淡淡开口:“红绡戏班还有什么人?”秦师爷忙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回公主,自打苏怜儿出事,戏班就散了。如今除了守院子的老姜头,就只剩一个哑婆子,在后面柴房烧火。”“当年除了苏怜儿,还有谁是戏班台柱?”秦师爷脸色一沉,低声道:“还有一位柳如烟,唱旦角,与苏怜儿并称‘双姝绝璧’。只是……她在苏怜儿出事前半个月就死了,对外说是自缢,草草埋在这院子后面,案子最后也不了了之。”花月指尖微顿,冷声道:“去后面看看。”老姜头佝偻着身子慢吞吞转身,临出院门时头也不回:“你们随便看,老头子我就不打扰了。”话音落,他的身影便消失在斑驳的朱红门外,只留下满院死寂,和风中缠缠绕绕的呜咽。:()君上,你没搞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