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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于阿尔塔穆拉重奏钟声(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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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那一声枪响从那个房间里传来的时候,里苏特的身体已经动了。他的反应比意识快,等大脑处理完那个声音的含义前,他就已经在走廊里冲出去两米远,那双皮鞋踩在破旧的水泥地面上发出的闷响被墙壁反复折射,混成一片模糊的回声。楼道里的感应灯还没来得及亮起,里苏特已经来到了那扇门前,抬起腿,一脚踹过去。有些劣质的木门承受不住这种力道,门框崩裂的声音和门板砸在地上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木屑和灰尘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炸开,像一团突然爆发的烟雾,有几块碎片擦着他的脸飞过去,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但里苏特根本没在意那些。他的目光穿过那片弥漫的灰尘,落在房间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但那个画面和几分钟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窗台边,那个金色头发的女人倒在血泊里。她的身体以一种奇怪的角度歪着,后背靠着窗台下面的墙壁,整个人半躺半坐地滑在那里,头无力地垂向一侧。血从她的身下渗开,在灰白色的地板上蔓延成一大片暗红色的水渍,那些血液沿着地板的缝隙流淌,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向四面八方扩散。有些血迹溅到了墙上,在斑驳的墙面上留下几道触目惊心的痕迹,从高处一直流淌下来,和地面的血泊连成一片。她手里还握着那把枪。银色的手枪落在她身侧,枪管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枪口还冒着极淡的青烟,那缕烟在阳光里扭曲着、上升着,然后消散在空气中。她的另一只手垂在地上,手指微微弯曲,指甲里嵌着血丝。那双眼睛还睁着向上望着天花板,瞳孔已经微微散开了,失去焦点的虹膜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奇怪的、空洞的透明感。不过那张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甚至可以说很平静,嘴角还残留着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那种平静和她身下那滩血形成一种诡异的对比,让整个画面透出一种说不出的寒意。梅戴跪坐在她旁边身体微微前倾,浅蓝色长发垂下来,有几缕落在血泊里被浸透沾上了那种暗红色的黏腻,还有几缕垂落在她脸上,和那头被血浸透的金发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他的一只手伸着绕过她的后背,托着她已经软下去的身体揽在胸前,另一只手轻轻搭在她的膝盖上,这个姿势像是想把她扶起来或是让她舒服一些。衣服上全是血,膝盖浸在血泊里,袖口和前襟也溅满了那些暗红色的斑点。她的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整个人蜷缩在梅戴的怀里,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安息之所的孩子里苏特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画面。碎裂木门带起来的灰尘还在空气里漂浮,慢慢沉降,有一些落在他肩膀上,把纯黑色的外套染白了一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片血泊照得发亮,像一面暗红色的镜子。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混着硝烟的刺鼻气息,还有地板缝隙里散发出来的霉味,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堵在嗓子眼里,让人本能地想屏住呼吸。听到了破门的巨响后,梅戴仿若回过神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里苏特。“她自杀了。”梅戴说,声音被房间里那股压抑的寂静包裹着显得格外清晰。他没等对方做出什么反应,就将目光从里苏特脸上移开,重新落在索菲亚身上。他低下头,看着那张已经失去生气的脸,手指轻轻拂过那双望向天花板的空洞眼睛,下滑,来到她还带着弧度的嘴角。手指轻轻动了动,在她唇上摩挲了一下,像是无意识地安慰着已经睡着了的索菲亚。梅戴的手还放在索菲亚肩膀上,隔着那件已经被血浸透的衣服,他能感觉到她的身体正在慢慢变冷。梅戴再熟悉不过这种温度流逝的感觉。他自己曾经经历过,在那些濒死的时刻,在那些被圣杯修复的日子里,他无数次感受过生命从身体里流走一部分的感觉。“她本来可以不用死的。”梅戴开口,用手将索菲亚的眼睛合上,“我能用[圣杯]制造的波频把她从[众首耳语]的体系里剥离,就像我们一开始聊过的那样。她可以假死脱身离开这里,可以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他顿了顿,手指微微收紧,攥住索菲亚肩上那块冰冷的布料,微微咬住了下唇,沉默片刻后继续说道:“但她没给我机会说。”里苏特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那张年轻、在情报组的档案里标注为“傀儡”的、永远冷静高效的脸一览无余。现在的她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只剩下一片空白,像一张被擦干净的白纸。“她说的那些话,”里苏特开口,“你都听完了?”“听完了。”梅戴颔首,又伸出手轻轻整理着索菲亚散乱的头发。他把那些沾了血的发丝一缕一缕拨开,把那些贴在脸上的发丝理顺,与她散落在肩上的发丝拢到一起。,!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个睡着了的人,生怕把她惊醒,还喃喃着:“她给我讲了很多故事。”“这是好事。”里苏特简短地说。“对啊,这是好事。我可以一直记得这个故事,就像我也记住了你的故事一样。”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远处的汽车声和人声,不远处的教堂开始缓缓地敲响钟声。那些声音被距离过滤得很淡,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东西,和这个充满血腥味的房间完全隔绝。梅戴把索菲亚放在了地上,将她的头摆正,把那把还握在她手里的枪拿下来放在旁边。他帮她把衣领整理好,也抚平了那些皱起的布料。最后把她的手放在她身前,交叠着,像那些教堂里等待安葬的圣徒一样。里苏特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在破碎的门板和玻璃碎片上发出几声脆响,他走到窗边从那里往下看了一眼。楼下是一条还算热闹的街道,有人走动,有车经过,有几个摊贩在路边卖东西。那声枪响应该传出去了,但在这个国家里,偶尔的一声枪响未必会引起太多注意。不过……他的耳朵动了一下。有人在跑。从远处传来的,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是急促的、目标明确的奔跑。里苏特转过身看向梅戴。“有人听到了枪声。”梅戴说,目光依然落在索菲亚脸上,“他正在往这边赶。脚步声很急,呼吸很乱,心跳特别快。是男性,比较瘦。”里苏特知道对方是怎么做到的。自从他和梅戴上次见面过后,梅戴就展现过他的超绝听力,为此,暗杀组还在据点里玩过“让梅戴待在一楼的客厅里来辨认每个人在楼上的哪间屋子里”的游戏,梅戴很擅长这个游戏,每次都可以说对。里苏特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腕,眼睛盯着门口的方向。那是一种很急很乱的脚步,完全不像受过训练的人。里苏特能听出来那个人正在跑,正在不顾一切地跑,正在朝这个方向冲过来。然后门框处响起一声猛烈的撞击。一个人影从拐角处猛地冲了过来,速度快得惊人,那种速度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有的。他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刀刃在昏暗的走廊里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寒光,整个人像一头发疯的野兽一样直直撞过来,目标明确——冲进房间,冲向那个还在血泊边的浅蓝色长发的人。里苏特的反应比那个年轻人的速度快了不止一个层级。他在对方冲到门口的瞬间侧身让开那刺来的一刀,同时右手抬起,一掌劈在那人持刀的手腕上。匕首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扎进墙壁里,力度让扎进墙里的刀身还在颤动,发出嗡嗡的响声。那人还没来得及反应,里苏特就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地用左手五指精准地无比地掐住了他的脖子。里苏特的手收紧了,把那人整个提了起来,然后猛地按在墙上。那人的后背重重撞上墙面,发出一声闷响,整个墙面都抖了一下,裂缝从撞击点向四周蔓延开来。这一下力道很重。年轻人的身体被那股力量带得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后撞在墙上,后脑勺和墙壁接触的地方发出一声闷响。里苏特的手臂压在他脖子上,把他死死钉在墙面,手指收紧,压迫着气管和血管。那人挣扎着,双手本能地去抓里苏特的手臂,指甲嵌进肉里,但里苏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见抓手臂不起作用,他又去徒劳地用力掰里苏特的手指,但那些手指也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他的脸开始迅速涨红,眼睛充血,嘴唇张开想呼吸但什么都吸不进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双腿在空中乱蹬,但那些挣扎越来越弱,越来越无力。里苏特这才能好好地看清对方的长相。那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深色的头发,瘦削的脸,眼眶深陷,眼睛里布满血丝,那张脸因为愤怒和悲痛扭曲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但在勉强辨认下还是可以看出他和情报组那些档案照片上一模一样的脸。代号“突触”。名字叫莱昂纳多·里奥·康蒂。是情报组现在年龄最小的成员。不到二十秒,那个年轻人的眼睛翻白,身体就软了下去。里苏特松开手,让他靠着墙滑坐在地上,头垂到胸前,他蹲下身检查了一下,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还有呼吸,只是昏过去了。“情报组有一项铁律。”梅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里苏特站起来侧头看他,“组队时如果队友遇害,剩下的人必须立刻撤离,不能暴露、不能复仇,要保全主体。”梅戴还跪在那里守着索菲亚的尸体,但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个昏迷的年轻人身上:“但他没跑。”他说,“他冲过来了。拿着刀想杀人,根本没想过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他不该来的。”里苏特低头,那还残留着挣扎痕迹的眉眼此刻累极了,嘴唇因为窒息还有些发青。他想起刚才那个人冲进来时不顾一切的疯狂速度,再结合那条“铁律”来看,刚刚的莱昂纳多的行为完全违背了情报组生存法则……,!倒是不辜负了他名字寓意。面对一个他完全不可能战胜的对手,和一头有勇无谋、鲁莽无知的狮子没什么区别。里苏特想。“或许索菲亚对他来说是个很特别的存在。”梅戴低下头,又看向怀里那张苍白的脸。听到梅戴这么说,里苏特片刻后才接话:“……至少不用追了。而且你没有受伤,行动很顺利。”他问梅戴,“现在怎么办?”“情报组现在只剩三个人了。”梅戴站起身说道,膝盖上的血往下流,弄脏了裤腿。里苏特点头:“对。‘指挥官’、‘dps’,还有他。”“[众首耳语]的能力……‘扫描’获取讯息需要一到两个人,而‘编纂’伪造删改讯息需要三到四个人。”梅戴走到了那柄被里苏特打飞直直嵌进墙面里的匕首前,一边伸手用力把匕首拽了下来,一边分析道,“如果人数减少到两个,不光是雷蒙和情报管理组自身难保,‘热情’这个庞大的组织在线上也会出现巨大的漏洞……”里苏特明白他的意思。情报组是老板的眼睛和耳朵,是维持这个组织线上运转的核心。如果他们彻底崩溃,整个“热情”的通讯和信息网络都会陷入混乱。那对他们来说既是机会也是风险。混乱意味着可以浑水摸鱼,但也意味着可能失控。“但只剩三个人,雷蒙肯定不会出现。”里苏特说,“只要还有能勉强维系系统的存活人数没有跌破底线,他就不会亲自下场。”梅戴点了点头,握着匕首的手甩了一个刀花,用匕首的刀尖指向昏迷了的莱昂纳多:“所以我们需要让他觉得已经没有‘工蜂’可以为他工作了。”里苏特看向他,等着下文。梅戴的目光随着匕首的指向落在地上那个年轻人身上。“就用之前我和梅洛尼聊过的那个,让他假死……”梅戴说,“梅洛尼的研究给我了很大的启发,我……[娃娃脸]的其中一个‘孩子’给了我启发,[圣杯]制造的波频或许并没有那么单一,在那之后我研究过更宽的声域,确实找到了一种加深神经网络休眠的慢波,这样的话就可以把他从[众首耳语]的体系里剥离,让蜂巢感知不到他的存在……雷蒙会以为他也死了。”里苏特的眼睛眯了一下,他之前听到过梅洛尼跟梅戴凑在一起时窃窃私语的部分内容,这种方法确实可行:“那三个人就变成两个了。”“对。”说及此,梅戴眼神复杂地看了一下索菲亚的尸体,然后话题又拐了回来,“至于‘指挥官’和‘dps’。他们还会继续跑,但我们也不用追下去了。雷蒙知道他的蜂群只剩下两个人之后的那时候他就会想,如果这两个也死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他收起了那把匕首,看向窗外那片晴朗的天空:“而在那时候他就会出现。”里苏特沉默了一会儿。他在心里推演着这个计划的可能性,计算着每一步的风险,权衡着每一个变量。最后他开口:“在哪等?”“回那不勒斯。”梅戴收回目光说,“回到一开始的地方。”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她也该回去了。那是她的出生地。她在外漂流了那么久。”里苏特没有说很多,他只是蹲下把那个昏迷的年轻人扛起来架在肩上,动作很稳很熟练,仿佛做过无数次这种事。梅戴最后看了一眼索菲亚。她还是没能等到那句话,没能等到他告诉她可以不用死……但或许这才是最好的结局了,她并没有死在救赎降临的前一刻,她黑暗里伸出了手,也触碰到光了。如果索菲亚没有死,让她留在情报组里,路的尽头只会是她之前所想的那样。雷蒙没能救赎她,梅戴也束手无策。梅戴弯下腰,把掉在旁边的枪拿起来上好保险,把枪收到衣服里后抱起她,将索菲亚揽在怀里。她比他想象中要轻很多,轻得像一片羽毛。那些金色的头发从他臂弯里垂落,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两个人走出那间弥漫着血腥味的房间,从后门离开了这栋破旧的公寓楼,走进阿尔塔穆拉的晨光里。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那个年轻人昏迷的脸上,照在那具已经冰冷的尸体上,照在梅戴浅蓝色的长发上,把一切都染成一种淡淡的金色。远处,教堂的钟声还在敲着。钟敲了九下,现在是早晨九点,意大利的阿尔塔穆拉刚刚步入苏醒的清晨。:()jojo:圣杯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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