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第1页)
底层小角色的一生,再挣扎也不过一声叹息。
余嘉圆抱着余年的外套,落了看信时没落下的那滴泪,哆哆嗦嗦喊出一声:“爸……”
余嘉圆晚上做了很长很连贯的梦,梦里他父母恩爱,父亲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母亲温柔,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也平淡幸福,他们尽全力供养孩子,余嘉圆最大的烦恼就是心疼高考冲刺前两百块一节的补课班,爸爸说该上就得上,母亲说别人有的你也要有。
余嘉圆好幸福,幸福的考上了心目中最神圣的有美丽湖畔的北大。
通知书下来那天敲锣打鼓鞭炮齐鸣,升学宴上歌舞升平。
余嘉圆的大学充实满足,然后考研,赚钱,孝敬父母,像父母疼惜他那样他去疼惜年纪越来越大的父母。
余嘉圆哭了,那是满足的泪水,他过上了一个小山村孩子不获得奇遇情况下最好的日子。
黑暗中赵安乾小心擦着余嘉圆梦中的眼泪,这泪水仿佛有很强的腐蚀性,从指尖一直腐蚀到赵安乾的心口,他最早对余嘉圆的评价是,这是个爱哭的孩子,但赵安乾隔了几年,他发现自己是无法对余嘉圆眼泪脱敏的。
余嘉圆所有的眼泪没有干涸更没消失,全都攒在了赵安乾不见天日的心底,钻破磐石般的心壁,破土时是经久累积而形成的重大冲击。
赵安乾安抚性轻轻吻余嘉圆残缺的眼睫:“宝宝,不哭。”
万般渴求千种情绪,原来他只要余嘉圆不哭。
天气很好,难得见十一月京城碧蓝无霾的天空。
赵安乾自己开车,二十公里的路程虽不算远但也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期间赵安乾找了几个话题聊,余嘉圆都没怎么回应,于是他便不再说什么,车厢内的沉静气氛一直持续到墓园附近。
余嘉圆忽地锤了自己脑袋一下,他脑子真不好用,才想起来跟赵安乾说要买一些祭拜用品。
“后座上有花和水果。”
“我说的是纸钱蜡烛之类的,烧一烧。”
赵安乾失笑:“嘉圆,这是公墓严禁的。”
怕余嘉圆多想,赵安乾补充:“你说的那些我也有备下,很快冬至,我带你找其他地方烧。”
没说的是赵安乾完全按照家族祭拜习惯准备,区别于天地钞票的黄纸钱、亲手叠的金银元宝,他平时工作太忙又总记挂着远在千里之外的余嘉圆,很多时候只能抽空动手,其实这种事情他根本没必要做,自家先祖的金元宝他都没叠过,一个唯物主义战士对于阴阳相隔这些全不相信,可他还是做了,不必说目的,或许就是在碎片时间想找一件简单机械的事短暂放空大脑,恰巧这件事需与余嘉圆相关。
虽然赵安乾的车可以开进一些私家车无法踏入的范围,但还是有很长一段路需要步行,下车后余嘉圆去后座拿东西,赵安乾静静等在旁边。
公墓占地面积巨大,环境自不必多说,墓穴以规格划分,墓主不乏革命烈士、政要名流。
余年自己肯定是没想到,活着的时候蝇营狗苟,死后却在这种地方安眠,任他半生如何辛苦苟且,怕都换不来这一块汉白玉立碑。
石碑上刻字简单明了,除去余年本人信息,只有立碑人上一行——孝子余嘉圆。
余嘉圆弯腰把怀抱的黄白色菊花和新鲜的水果摆在光洁照人的碑前,然后他缓缓跪了下来,佝偻的脊背微颤,来之前他总觉得有很多话想在父亲的坟前说,可真到这一刻,任何言语都匮乏,挺好的,不用再受苦了,挺好的,也不需要别人再为他辛苦了。
余嘉圆膝行几步,拥抱一个活人般抱住墓碑,脸贴在冷冰冰的余年的黑白照片上,石碑静默宽厚,余嘉圆用力到指尖泛起白,可还是好难受,无着落的难受,像蹦极时从高台掉落悬在空中。
宽厚温暖的手落在肩头,赵安乾俯身在余嘉圆耳边道:“好了,回去了。”
余嘉圆不说话也不动,赵安乾强行攥住他手,然后用力拉他起来:“嘉圆,你看旁边。”
余嘉圆下意识扭头,边上没什么特别,细看才看见光白无字的奇特的碑。
“托人一并订的,等你妈百年之后,他们还能一起。”
真少见这样去转移别人注意力的方式,太地狱了点,余嘉圆当然也觉得无语,不过效果确实明显,余嘉圆沉痛的情绪被破坏掉大半。
回到车上,赵安乾拧开保温杯让余嘉圆喝点热水,车子继续行驶,路很陌生,不过十几分钟就停下来。
余嘉圆有些疑惑,赵安乾却已推门下去。
“来吧嘉圆,时间还早,陪我走一走。”
香山的枫叶最佳观赏期还没过,上午明透的阳光洒在层次分明的蓬茂红叶上,光影斑驳间枫叶呈现出血色般的艳丽,巨大的富有生命力的令人震撼的,尤其是才祭拜后目睹如此景色,心绪莫名就有些开脱,寒冬凋零之前的尽善尽美,向死而生。
余嘉圆从地上捡起一片形状美丽的落叶,举着叶子迎着阳光看,脉络清晰如血管,叶子落了,树却巍然。
两个人散步般爬了阵香山,没有登顶,午时起了风,怕余嘉圆体力跟不上,赵安乾开口说回去。
余嘉圆在观赏处抻了抻腰,虽没登顶,也有高度,往下俯瞰更美丽的景物浓缩于眼底,他仔细寻找辨认,能看到余年居住的墓园。余嘉圆转过身,他问赵安乾:“能帮我拍张照片吗?”
赵安乾点头。
赵安乾拍照的技术真的……非常糟糕。技术在帮余嘉圆拍过照的所有人中垫底,偏偏赵安乾效率又高,余嘉圆还没摆个姿势出来赵安乾就已经很主动地让余嘉圆看成果了,十几张照片里没一张能看的,要不是把余嘉圆拍成了个五五分的矮冬瓜,要不就是焦距落在了后面的落叶上,显得余嘉圆像个误入镜头的游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