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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 端阳(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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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定十一年五月二十五,眼瞅着快到端阳了。天热得邪乎,甜水井胡同口的槐树叶子卷成了筒,知了叫得有气无力,像是嗓子眼冒了烟。钱串子坐在杂货铺门口,蒲扇摇得胳膊都酸了,汗还是顺着脖子往下淌。他婆娘从里头探出头。“铁战那边怎么样了?”钱串子没回头。“昨儿见了。”“见了?怎么样?”钱串子摇摇头。“没成。”婆娘一愣:“没成?刘姑娘不是说想找个老实的吗?铁战还不够老实?”钱串子道:“老实是老实,可他一句话不说。刘姑娘问他十句,他蹦出三个字。坐了一盏茶工夫,刘姑娘起身走了。”婆娘叹了口气。“得,又黄了。”钱串子摇着蒲扇。“黄了就黄了,再找呗。京城这么大,还怕找不着合适的?”婆娘道:“那木头那边呢?我表妹是真没看上?”钱串子道:“没看上。说太闷,嫁过去得闷死。”婆娘沉默了一会儿。“这俩可咋整?”钱串子道:“急什么?慢慢来。三十大几都等了,不差这几天。”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往胡同里走。婆娘喊他:“去哪儿?”钱串子头也不回。“去韩总管那儿坐坐。”城南小院。院门虚掩着,钱串子推门进去。韩迁坐在廊下,那四盆花开得正好。月季红得像火,茉莉白得像雪,栀子香气扑鼻。他面前摆着茶,手里拿着个粽子,慢慢剥着。钱串子走过去,一屁股坐下。“韩总管,粽子哪儿来的?”韩迁头也不抬。“孙太监送的。”钱串子眼睛一亮。“孙太监?宫里的那位?”韩迁点点头。“他昨儿来了一趟,带了一篮子。”钱串子伸长脖子看。“还有吗?”韩迁指了指旁边。钱串子一看,果然还有几个,用荷叶包着。他拿了一个,剥开咬了一口,是豆沙馅的,甜丝丝。“嗯,宫里的粽子就是不一样。”韩迁没说话,继续剥他的粽子。钱串子嚼着粽子,四下看了看。“韩总管,木头和铁战今儿没来?”韩迁道:“没来。”钱串子道:“也是,他们相亲又黄了,估计不好意思来见您。”韩迁手上顿了顿。“又黄了?”钱串子点头。“木头黄一个,铁战黄一个。俩人都没成。”韩迁沉默了一会儿。“那姑娘怎么说?”钱串子道:“说太闷。木头闷,铁战也闷。姑娘们受不了。”韩迁没说话。他把剥好的粽子放进碗里,用筷子夹成几块,慢慢吃着。钱串子看着他。“韩总管,您说,他俩还能成吗?”韩迁想了想。“能。”钱串子一愣。“您怎么知道?”韩迁道:“他们只是没遇上对的人。遇上了,就不闷了。”钱串子笑了。“您这话说的,好像您挺懂似的。”韩迁看了他一眼。“钱串子,你腿脚不利索,不在铺子里待着,天天往我这跑,图什么?”钱串子道:“图个热闹。我这人闲不住,一天不说话就难受。”韩迁摇摇头。“行,你坐吧。我出去一趟。”他站起来,往屋里走。钱串子喊他:“去哪儿?”韩迁头也不回。“去趟医馆。”济世医馆。苏婉正在给人看诊,一个小媳妇抱着孩子,孩子哭得震天响。苏婉哄了哄,看了看舌苔,开了方子。小媳妇抱着孩子走了。韩迁从门口进来。苏婉抬头,愣了一下。“韩总管?您怎么来了?”韩迁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来拿点药。”苏婉看着他。“您哪儿不舒服?”韩迁道:“没哪儿不舒服。就是来拿点常用的,备着。”苏婉笑了。“韩总管,您这是替谁拿的?”韩迁沉默了一会儿。“我自己。”苏婉看着他,没说话。她站起来,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抓了几味药,用纸包好。“韩总管,您别瞒我。是不是有人盯上您了?”韩迁愣了一下。苏婉把药包递给他。“王爷跟我提过。您自己小心。”韩迁接过药包。“多谢夫人。”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苏婉忽然开口。“韩总管。”韩迁回头。苏婉看着他。“您当年的事,我听王爷说过。您要是心里还放不下,就别勉强自己。但要是能放下,就别一个人扛着。”韩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点点头,推门出去了。街上太阳毒辣,晒得人睁不开眼。韩迁站在医馆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卖糖葫芦的,挑担子的,牵驴车的,抱孩子的。都是寻常日子。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药包。然后他抬脚,往甜水井胡同走。城东,绸缎庄。铺面不大,门口挂着块匾,写着“苏记绸缎”四个字。匾有些旧了,漆皮剥落了好几处,但擦得干净。铺子里头,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把算盘,噼里啪啦打着。他穿着身半旧的绸衫,戴着副铜边眼镜,看着像个本分的生意人。门口进来一个人。那人戴着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中年男人抬头,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客官,要买点什么?”戴斗笠的人没说话,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柜台上。中年男人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只有两个字:端阳。他脸色变了。戴斗笠的人看着他。“掌柜的,这绸缎,可有货?”中年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有。但得等。”戴斗笠的人道:“等多久?”中年男人道:“端阳之后。”戴斗笠的人点点头,转身走了。中年男人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然后他坐下来,把那张纸条撕碎,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对面茶楼上,老猫的人放下茶碗。“走了。跟上。”两个人站起来,下楼。巳时,御书房。赵璟坐在案后,面前摆着一盘粽子。他拿起一个,剥开,咬了一口。黄太监在旁边站着。“陛下,这粽子是御膳房新做的,馅是枣泥的。”赵璟点点头。“孙伴呢?”黄太监道:“孙公公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查案子。”赵璟放下粽子。“案子有进展了?”黄太监道:“奴婢不知。”赵璟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太阳明晃晃的,晒得御花园的花都蔫了。他想起那天陈骤在朝上拆穿何御史的样子。不慌不忙,有理有据。他想起那天孙太监说的话。“那个姓刘的商人,是倭寇的细作。”倭寇。他咬了咬牙。“传旨,让郑彪进京述职。”黄太监愣了一下。“陛下,郑提督在浙江,进京得走半个月……”赵璟道:“让他走。朕要亲口问他,倭寇到底是怎么回事。”黄太监应了。午时,镇国王府。前院书房。老猫站在陈骤面前,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那个戴斗笠的人,又出现了。”陈骤眉头一皱。“在哪儿?”老猫道:“城东,一家绸缎庄。那家铺子我查过,掌柜的姓苏,三年前从江南来的。平时本本分分,没什么异常。”陈骤道:“那个戴斗笠的人进去之后呢?”老猫道:“进去待了一会儿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手里没拿东西。我让人跟进去了,假装买绸缎,跟掌柜的套话。掌柜的嘴很紧,什么也没说。”陈骤沉默了一会儿。“那个戴斗笠的人,跟上没有?”老猫摇头。“跟丢了。那人很机灵,七拐八拐进了条巷子,等我们追进去,人没了。”陈骤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太阳晒得地面发白。“老猫,你觉着,这个戴斗笠的,跟那个姓刘的商人,是什么关系?”老猫想了想。“应该是上下级。姓刘的是明面上的,这个戴斗笠的是背后的。姓刘的死了,这个人出来收尾。”陈骤道:“那他为什么去绸缎庄?”老猫道:“应该是接头。那个绸缎庄,可能是他们在京城的据点。”陈骤回过头。“让人盯死那家绸缎庄。”老猫点头。“是。”禁军校场。太阳晒得地上冒热气,校场上一个人都没有。树荫里,熊霸坐着,手里拿着块饼,慢慢啃着。白玉堂从远处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又啃饼?”熊霸点点头。白玉堂看着他。“听说木头和铁战相亲都黄了?”熊霸愣了一下。“你听谁说的?”白玉堂道:“钱串子婆娘来医馆拿药,跟我嫂子说的。”熊霸道:“黄了就黄了。”白玉堂道:“你不打算去试试?”熊霸摇头。“不去。”白玉堂道:“为什么?”熊霸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我这人话少,去了也白去。”白玉堂笑了。“你倒有自知之明。”熊霸没说话。白玉堂靠在树上,看着头顶的槐树叶。“熊霸,你说,咱俩这样的,是不是就该打光棍?”熊霸道:“不知道。”白玉堂道:“我有时候想,要不就随便找一个得了。可转念一想,随便找一个,对不住人家。”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熊霸道:“我也是。”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知了在头顶叫,一声接一声。白玉堂忽然开口。“熊霸,你说韩总管当年那个,是怎么没的?”熊霸愣了一下。“不知道。没说。”白玉堂道:“我猜,肯定是出事了。不然他不会一直单着。”熊霸道:“也许吧。”两人又沉默了。太阳慢慢西斜,树荫拉长了一点。白玉堂站起来。“走了,回去当值。”熊霸也站起来。两人往校场外走。走到门口,白玉堂忽然回头。“熊霸,你要是有想法,就去找钱串子。他手里姑娘多。”熊霸想了想。“再说吧。”白玉堂摆摆手,走了。熊霸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太阳晒在他身上,热烘烘的。他抹了把汗,也走了。酉时,城南小院。韩迁坐在廊下,那四盆花在夕阳里格外好看。院门被推开,孙太监走进来。韩迁抬头。“你怎么又来了?”孙太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吃粽子。”韩迁指了指旁边。“自己拿。”孙太监拿了一个,剥开咬了一口。“嗯,还是那个味儿。”韩迁看着他。“案子查得怎么样了?”孙太监嚼着粽子。“有点眉目了。那个戴斗笠的,今儿又露面了,去了一家绸缎庄。”韩迁眉头一皱。“绸缎庄?”孙太监点头。“老猫的人在盯着。估计过几天就有结果。”韩迁沉默了一会儿。“那个盯我的人呢?”孙太监道:“跑了。昨晚又来过,被老猫的人惊着了,跑了。”韩迁点点头。孙太监吃完一个粽子,又拿了一个。“韩迁,你说,这些人为什么盯你?”韩迁想了想。“因为那个姓刘的打听过我。他们想知道,我是谁。”孙太监道:“那你打算怎么办?”韩迁道:“等着。”孙太监看着他。“等着?”韩迁点头。“他们想知道我是谁,就会再来。来了,就能抓住。”孙太监沉默了一会儿。“韩迁,你小心点。这些人手里有刀。”韩迁嘴角动了动。“我手里也有。”戌时,镇国王府。后院。陈安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手里拿着个木剑,追着一只蜻蜓。蜻蜓飞得忽高忽低,他追得满头汗。陈宁坐在廊下,手里捧着本书,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苏婉在旁边做针线。陈骤推门进来。陈安看见他,跑过来。“爹!爹!你看我抓的!”他摊开手,手里空空。陈骤笑了。“抓到了吗?”陈安挠挠头。“没抓到。它飞得太快了。”陈骤蹲下来,摸摸他的头。“明天爹给你做个网,用网抓。”陈安眼睛一亮。“真的?”陈骤点头。“真的。”陈安高兴地跳起来,又跑去找蜻蜓。陈宁放下书,走过来。“爹,韩伯伯那边怎么样了?”陈骤看着她。“怎么想起问这个?”陈宁道:“您上次说,等这事过了带我去看他。”陈骤点点头。“快了。等抓到了坏人,就带你去。”陈宁笑了。“好。”苏婉在旁边道:“吃饭吧。今儿包的粽子,豆沙馅的。”陈安跑过来。“粽子!我要吃粽子!”一家人进了屋。月亮升起来,照在院子里。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子时,城东绸缎庄。铺门关着,黑漆漆的。后院里,一盏油灯亮着。那个姓苏的掌柜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本账本。门忽然被推开。一个人走进来。掌柜的抬头。是白天那个戴斗笠的人。“你怎么又来了?”戴斗笠的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瘦削的脸,四十来岁,眼窝深陷,颧骨很高。“端阳的事,定下来了。”掌柜的一愣。“定在哪儿?”那人道:“端阳那天,龙舟赛。人多,好下手。”掌柜的道:“下谁的手?”那人看了他一眼。“你不用知道。”掌柜的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姓刘的,是谁杀的?”那人道:“不知道。我也在找。”掌柜的道:“他死了,我们损失了一个人。”那人道:“死就死了。他嘴不严,死了也好。”掌柜的盯着他。“是你杀的?”那人冷笑一声。“我要是杀他,不会捅七八刀。那是外行干的。”,!掌柜的没说话。那人站起来,戴上斗笠。“端阳那天,你准备好。到时候有人来取东西。”掌柜的道:“什么东西?”那人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推门出去,消失在夜色里。掌柜的一个人坐着,看着那盏油灯。油灯的火苗跳了跳。他伸手,把灯吹灭了。五更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甜水井胡同口,一个人影闪进巷子。他走到韩迁小院门口,站住了。他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把匕首。匕首在晨光里闪了一下。他刚要上前,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他猛地回头。胡同那头,两个人影走过来。不是上次那两个人。是新的。他愣了一下,转身就跑。那两个人追上去。他跑得快,拐个弯就不见了。那两个人追到巷口,四处看了看,什么也没看见。一个人说:“又跑了。”另一个说:“回去禀报。”两人转身,往胡同里走。晨光照在小院门口。院门开了,韩迁站在门口。他看着那两个人。“又来了?”一个人点头。“又来了。又跑了。”韩迁点点头。“进来喝碗茶吧。”两个人跟着他进去。院子里,那四盆花开得正好。韩迁在廊下坐下,给他们倒茶。“老猫让你们来的?”一个人点头。“是。让我们守着您。”韩迁道:“辛苦你们了。”那人道:“不辛苦。就是这个人太滑,每次都抓不住。”韩迁端起茶,喝了一口。“会抓住的。”他放下茶碗,看着那四盆花。“快了。”:()锐士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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