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反扑(第1页)
武定四年三月十四,辰时。黑风口。天亮了,但太阳没出来。浓烟从北边飘过来,遮住了半边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空气中全是焦糊味,呛得人嗓子眼发干。陈骤站在坡顶,拿着千里镜往北看。敌营的火还在烧,但已经小多了。浓烟滚滚,看不清里面什么情况。只能隐约看见有人在救火,跑来跑去,像热锅上的蚂蚁。韩迁在旁边道:“烧了这一把,他们至少乱三天。”陈骤没说话。他放下千里镜,看着坡下的营地。一夜没睡的三千多骑兵正在休息。有的靠着马打盹,有的躺在地上,有的坐在火边烤火。伙房那边还在煮肉,大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赵铁柱蹲在火边,手里端着碗肉汤,一口一口喝着。他旁边坐着钱串子,正拿根树枝剔牙。钱串子剔完牙,扭头看他。“小子,听说王爷点名要见你?”赵铁柱点点头。“什么时候?”“不知道。”钱串子拍拍他肩膀。“你小子要发达了。”赵铁柱没说话。他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汤面上漂着一层油花,几块羊肉沉在碗底。发达?他不知道发达是什么。他就知道昨天那一箭,射出去的时候手抖,跑回来的时候腿软。现在想想,后脖颈子还发凉。旁边一个火器营的老兵凑过来。“你就是那个一箭射死敌将的?”赵铁柱点头。老兵上下打量他一番。“看着不像啊。”赵铁柱挠挠头。“像什么?”老兵道:“像高手。你这样子,跟新兵蛋子似的。”钱串子在旁边笑。“人家本来就是新兵蛋子。”老兵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新兵蛋子能射二百步?你逗我呢?”赵铁柱不知道说什么。他低头继续喝汤。巳时,中军大帐。赵铁柱站在帐外,手心冒汗。帐帘掀开,韩迁出来。“进来吧。”赵铁柱深吸一口气,掀开帐帘进去。帐子里人不少。陈骤坐在主位,韩迁坐在旁边,李顺、胡茬、李莽、王二狗都在。几个人正说着什么,见他进来,都抬起头。赵铁柱膝盖一软,跪下去。“小的赵铁柱,给王爷请安。”陈骤摆摆手。“起来。”赵铁柱爬起来,站着,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陈骤看着他。“那一箭,射得好。”赵铁柱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陈骤继续道:“听李莽说,你愿意跟着火器营?”赵铁柱点头。“小的愿意。”陈骤道:“那就跟着。以后多学学火器,光会射箭不够。”赵铁柱应了。陈骤挥挥手。“去吧。”赵铁柱愣了一下,就这么完了?他偷偷看了陈骤一眼,见陈骤已经低头看地图了,赶紧退出去。出了帐,钱串子迎上来。“怎么样?”赵铁柱挠头。“就说了几句话。”钱串子瞪眼。“就几句话?”赵铁柱点头。钱串子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小子,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赵铁柱愣住。“知道什么?”钱串子拍拍他肩膀。“王爷记住你了。这就够了。”午时,黑风口北边。浓烟散了,敌营渐渐露出来。一眼望去,惨不忍睹。至少三分之一的地方被烧成白地。帐篷烧没了,粮草烧没了,牛羊烧死无数。到处是黑灰,到处是尸体,救火的人还在忙碌。中军大帐还立着,但周围清出一大片空地。帐中,气氛压抑得像要爆炸。阿史那云坐在主位,三十出头,脸型狭长,眼眶深陷,鹰钩鼻子,一看就是突厥王族的种。他穿着皮袍,外面罩着铁甲,手里攥着一把短刀,刀尖插在面前的矮桌上。拔汗那大将坐在左边,脸色铁青。他叫赛亦德,四十来岁,满脸络腮胡,是拔汗那国主的亲弟弟,这次带了八千兵来。石国副将坐在右边,叫石虎,汉姓,据说是石国胡商的后人,三十五六,一脸精悍。他带了五千兵。康国将领坐在下首,叫康破胡,四十出头,沉默寡言,带了六千兵。帐帘掀开,一个满身黑灰的将领冲进来,扑通跪下。“可汗,粮草……粮草烧了七成。”阿史那云手里的刀往下压了一寸,桌面裂开一道缝。“多少人?”将领哆嗦着道:“昨夜南蛮子摸进来,至少三千骑。放完火就跑,末将……末将没追上。”阿史那云没说话。帐中安静得可怕。拔汗那大将赛亦德开口了,语气阴阳怪气。“突厥人的勇士,就这么让南蛮子烧了粮草?”阿史那云抬头看着他。,!赛亦德被那眼神一扫,笑容僵住。阿史那云道:“拔汗那的将军,昨天你的人在干什么?”赛亦德张了张嘴。阿史那云继续道:“你的人守西边,南蛮子从西边摸进来,你的人在哪儿?”赛亦德说不出话来。石虎在旁边打圆场。“可汗,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粮草烧了,咱们得想办法。”阿史那云看着他。“什么办法?”石虎道:“要么退兵,要么速战。拖下去,咱们先饿死。”阿史那云沉默了一会儿。“退兵?”他冷笑一声。“我等了那么久,从突厥跑到拔汗那,从拔汗那跑到康国,收拢旧部,联络各国,好不容易凑出这十一万人。你让我退兵?”石虎不说话了。阿史那云站起身。“传令各营,今天歇一天,明天卯时,全军压上。打不下黑风口,谁也别想活着回去。”他扫视帐中所有人。“包括我。”未时,黑风口营地。瘦猴的情报送回来了。韩迁念着:“敌营烧毁帐篷至少三千顶,粮草七成被毁,牛羊死伤无数。突厥主帅阿史那云大怒,杀了两个守夜的千夫长。明天卯时,敌军将全军压上,强攻黑风口。”帐子里安静了一瞬。李莽道:“全军压上?十一万一起上?”瘦猴点头。“消息是从俘虏嘴里撬出来的,应该不假。”李顺骂了一句。“他娘的,这是要拼命了。”陈骤没说话。他看着地图,手指在黑风口的位置点了点。“拔汗那、石国、康国……这些国家以前跟咱们有互市,怎么会跟突厥人搅在一起?”瘦猴道:“末将打听了。阿史那云这十几年一直在西域各国游走,娶了康国公主,跟拔汗那国主结拜兄弟,石国内部也有他的人。这次他打着复国的旗号,把几股势力拧在一起。”韩迁皱眉:“复国?突厥早灭了三十年了。”瘦猴道:“话是这么说,但草原上那些小部落,还有西域的突厥遗民,都认他这个姓。加上他许的好处,愿意跟着干的人不少。”陈骤沉默了一会儿。“冯一刀那边有消息吗?”瘦猴摇头。“还没。但末将估计,西域那边现在也乱着。这些国家出兵,国内肯定空虚。”陈骤点点头。他看着地图。“李莽,火药还有多少?”李莽道:“八千斤。省着点用,能打一天。”陈骤道:“够不够?”李莽想了想。“够打一场狠的。”陈骤点点头。“李顺,疾风骑还能动的有多少?”李顺道:“两千二。”“胡茬呢?”胡茬道:“一千八。”陈骤算了一下。加上王二狗的新兵营,加上韩迁的步卒,能动的不到三万五。三万五对十一万。三比一。韩迁道:“王爷,要不要把野狐岭的人调过来?”陈骤摇头。“野狐岭不能丢。万一这边顶不住,那边就是退路。”他看着帐中众人。“明天这一仗,不打也得打。打好了,敌人就得退。打不好……”他没说下去。李顺站起身。“王爷,末将去打头阵。”胡茬也站起来。“末将跟着。”李莽道:“末将的火器营,拼到最后一个人也不退。”王二狗张了张嘴,没说话。陈骤看着他们。“都坐下。”几个人坐下。陈骤道:“明天怎么打,听我的。”申时,黑风口东坡。李莽带着火器营的人在调整炮位。十五门炮重新布设,有的往前推,有的往后撤,力求射界覆盖最宽。赵铁柱蹲在一个炮坑里,帮着搬火药。旁边一个老炮手问他:“小子,明天怕不怕?”赵铁柱想了想。“怕。”老炮手笑了一下。“怕就对了。不怕的是傻子。”赵铁柱道:“您怕吗?”老炮手道:“怕。打了几十年仗,每次都怕。”赵铁柱愣了一下。老炮手继续道:“怕归怕,该打还得打。打完了,活下来,就不怕了。”他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明天跟着我,我让你点火你就点火,让你蹲下你就蹲下,别抬头。”赵铁柱点点头。酉时,黑风口西坡。胡茬的骑兵正在喂马。马料不多,一人一把豆子,让马攒点力气。胡茬蹲在地上,手里拿着那只小木羊。陈宁给的。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收进怀里。旁边一个队正凑过来。“将军,您那是什么?”胡茬道:“护身符。”队正笑了。“将军还信这个?”胡茬没笑。“王爷的女儿给的。”队正愣了一下,不笑了。,!胡茬站起身。“明天都给我活着回来。”队正点头。“是。”戌时,中军大帐。陈骤一个人坐着。苏婉不在身边,两个孩子不在身边。他想起陈安蹲在地上画马的样子,想起陈宁攥着小木羊的样子。他想起苏婉昨晚送他出来时说的话。“活着回来。”他把那两个字从脑子里赶出去,低头看着地图。黑风口。明天,十一万人将从这里涌过来。三万五千人守在这儿。能守住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守不住也得守。帐帘掀开,韩迁进来。“王爷,李顺那边报,敌人今晚有动静。”陈骤抬头。“什么动静?”韩迁道:“敌营在调动。东边的往西边靠,西边的往中间聚。像是在整队。”陈骤想了想。“他们明天要从正面来。”韩迁点头。陈骤站起身,走到帐外。北边,敌营的篝火比昨晚少了。但能看见人影在移动,密密麻麻。他站了很久。韩迁在旁边道:“王爷,您去睡一会儿吧。明天还有硬仗。”陈骤摇摇头。“睡不着。”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韩迁。”“在。”“明天开战之前,让兄弟们吃顿饱的。”韩迁应了。子时,黑风口东坡。赵铁柱睡不着,躺在炮坑里看着天。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云层厚,黑压压的。旁边老炮手打呼噜,鼾声像拉风箱。远处传来狼嚎,一声接一声。他想起云州老家,想起爹娘。爹娘早没了。他想起新兵营那些兄弟,昨天死了六十七个。有的连名字都叫不全。他想起那个给他奶豆腐的小姑娘。王爷的女儿。她这会儿应该在睡觉吧。不知道明天过后,还能不能见到她。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块奶豆腐。油纸包着,还在。他闭上眼。明天,还得活着。三月十五,寅时。天还没亮,号角声响了。敌人动了。十一万人,黑压压一片,从北边涌过来。李莽站在坡顶,手心冒汗。他数了数。前面是步卒,至少五万,扛着盾牌,举着刀枪。后面是骑兵,至少三万,列成横队。再后面,还有。他回头看了看东坡上的十五门炮,西坡上的十五门炮。三十门炮,八千斤火药。够打多久?不知道。但他知道,今天得往死里打。“传令,”他道,“炮手就位。敌人进三里,再开炮。”命令传下去。炮手们蹲在坑里,手里攥着火折子,盯着北边。敌阵越来越近。五里,四里,三里半。三里。李莽举起手。“打!”:()锐士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