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那座坟(第1页)
武定四年三月初四,辰时。格勒河。河水解冻了,哗哗地流着,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两岸的草还是黄的,但河边已经冒出一些绿芽。陈骤勒住马,看着这条河。铁战策马过来。“王爷,再往前走二十里,就是那座坟。”陈骤点点头。“走。”马蹄声响起,一行人沿着河往东走。走了约摸半个时辰,远远的,能看见一棵树。一棵枯树,立在河边的缓坡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树底下,有一个小小的土包。陈骤勒住马。就是那座坟。他下了马,把缰绳扔给铁战,一个人往前走。走到坟前,他站住了。坟不大,就一个小土包,上面已经长出了草芽,黄绿黄绿的。前面立了块木牌,没写字。陈骤蹲下,伸手摸了摸那块木牌。木牌发黑,边角有些朽,但还立得稳。三年前,一个新兵从马上摔下来,死了。方烈把他埋在这儿,立了块没字的牌。那个新兵叫什么?哪儿的人?多大年纪?陈骤不知道。方烈也不知道。只知道他是个新兵,跟着方烈在草原上练兵,练了半年,从马上摔下来,脑袋撞在石头上,没救回来。方烈把他埋了,没立碑,没留名。三年了。陈骤从怀里掏出一壶酒,打开,浇在坟前。酒渗进土里,很快就不见了。他蹲在那儿,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草香。铁战站在远处,没过来。木头和几个亲卫也站着,远远的看着。陈骤蹲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又看了一眼。枯树,土包,没字的木牌。他看着那棵树,忽然想起一件事。“铁战。”铁战跑过来。“王爷?”陈骤道:“这棵树,活过吗?”铁战愣了一下,看看那棵枯树。“回王爷,应该是死透了。”陈骤点点头。他翻身上马。“走。”一行人沿着河往回走。走出去二里地,陈骤忽然勒住马。铁战跟着停下。“王爷?”陈骤没说话,看着远处。远处,草原上有一个黑点,正在往这边移动。铁战把手按在刀柄上。“王爷,要不要……”陈骤摆摆手。黑点越来越近,是一匹马。马上的人瘦高个,穿着灰扑扑的皮袄,老远就挥手。瘦猴。马跑到跟前,瘦猴勒住缰绳,翻身下来。“王爷。”陈骤看着他。“你怎么来了?”瘦猴道:“我昨晚就出来了,探了探那拨人的营地。”陈骤眉头皱了皱。“怎么样?”瘦猴往东指了指。“那拨人,在格勒河往东八十里的地方扎营。臣摸到五里外看了,三十七个人,都是胡人打扮,带着刀弓,马也壮实。”陈骤道:“认出来是哪部的吗?”瘦猴摇头。“没敢靠太近。但看他们的马,像是草原西边的品种,腿长,跑得快。”陈骤想了想。“他们想干什么?”瘦猴道:“盯了一夜,发现他们在等什么。早上有两个人骑马往北去了,像是送信的。”陈骤没说话。铁战在旁边道:“王爷,要不要带人去……”陈骤摆摆手。“不急。”他看着瘦猴。“你一夜没睡?”瘦猴咧嘴笑。“习惯了,没事。”陈骤道:“回去睡一觉,下午再说。”瘦猴应了,翻身上马。一行人继续往回走。午时,阴山营地。陈骤回到帐篷时,陈安正蹲在门口,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陈宁坐在旁边,手里攥着那只小木羊。见陈骤回来,陈安站起来。“爹爹,打到坏人了吗?”陈骤摇头。“没打。”陈安有点失望。“为什么没打?”陈骤道:“还没到时候。”陈宁跑过来,拉着他的衣角。“爹爹,那座坟,你看了吗?”陈骤低头看她。“看了。”陈宁道:“坟里埋的是谁?”陈骤想了想。“一个当兵的。”陈宁眨眨眼。“他叫什么?”陈骤道:“不知道。”陈宁愣了一下。“为什么不知道?”陈骤蹲下来,平视着她。“有时候,当兵的死在外头,没人知道他们叫什么。”陈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里的小木羊举起来。“爹爹,这个能放在那座坟上吗?”陈骤看着她。“你想放?”陈宁点点头。“他一个人在那儿,肯定很孤单。”陈骤没说话。他站起来,看着远处。,!远处,草原茫茫,看不见那座坟。陈安跑过来。“爹爹,我也去放。”他把手里的小木马举起来。陈骤低头看着这两个孩子,看了很久。“好。”他道,“明天去。”申时,韩迁帐篷。陈骤坐在毡子上,面前摆着一碗奶茶。韩迁坐在他对面,瘦猴、王二狗、李顺、胡茬都在。胡茬是刚回来的,三百骑兵在草原上转了一圈,没追上那拨人。“王爷,”胡茬道,“那拨人跑得快,追到格勒河东边一百五十里,他们就往北钻了。再往前就是草原深处,没敢冒进。”陈骤点点头。“瘦猴,那两个人送信的,往哪个方向去了?”瘦猴道:“往北,但往北再走两天,就能往西拐,进西域。”韩迁道:“王爷,这事越来越像是有背后指使。”陈骤没说话。王二狗道:“会不会是突厥残部?”瘦猴点头。“有可能。那个阿史那沙,就是突厥姓。”李顺道:“突厥残部藏在西域,想勾结草原上的小部落,往咱们这边渗透?”胡茬哼了一声。“渗透?就三十几个人,渗透什么?”韩迁道:“三十几个人是探路的。探明白了,后面可能跟着三百、三千、三万。”帐子里安静下来。陈骤端起奶茶,喝了一口。“让冯一刀快点。”韩迁点头。“已经让人追上去送信了。”陈骤放下碗。“草原上那些小部落,最近有什么动静?”瘦猴道:“巴尔那边传信来,说有几个小部落的人在打听北疆驻军的事,问有多少人,往哪儿调防。巴尔没答,但记下来了。”陈骤想了想。“让巴尔盯紧点。”瘦猴应了。胡茬忽然道:“王爷,我有个想法。”陈骤看着他。“说。”胡茬道:“那些人在草原上转悠,肯定是想摸咱们的底。咱们不如将计就计,故意露个破绽,让他们钻。”韩迁看了他一眼。“什么破绽?”胡茬道:“比如,让一队兵假装调防,往东边去。他们看见了,肯定想跟上去看看。咱们在半道设伏,抓几个活的。”陈骤想了想。“谁带队?”胡茬咧嘴笑。“我去。”陈骤看着他。“你刚回来,不累?”胡茬道:“不累。三天不睡都没事。”陈骤点点头。“去吧。带上你的骑兵。”胡茬站起身,抱拳。“是。”他掀开帐帘出去了。戌时,营地外。胡茬点齐三百骑兵,准备出发。陈安跑过来,拉着他的衣角。“胡叔叔,你去打坏人?”胡茬低头看他。“对。”陈安道:“我也去。”胡茬笑了一下。“小公子,您还小,等长大了再去。”陈安瘪嘴。陈宁跑过来,把手里的东西塞给胡茬。胡茬低头看,是那只小木羊。“小姐,这是……”陈宁道:“这个给你,保佑你打坏人。”胡茬愣了一下。他看着手里的小木羊,又看看陈宁,眼眶忽然有点热。“小姐……”陈宁摆摆手。“快去快去,早点回来。”胡茬把小木羊收进怀里,翻身上马。“走!”三百骑兵冲出去,马蹄声如雷,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陈安站在那儿,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爹爹,胡叔叔能打赢吗?”陈骤站在他身后。“能。”亥时,瘦猴帐篷。瘦猴坐在油灯前,面前摊着几张纸。门帘掀开,钱探子钻进来。“头儿。”瘦猴抬起头。“有消息?”钱探子点头。“那拨人又动了,往西走了五十里,现在在格勒河往北一百里的地方扎营。”瘦猴看着地图,找到那个位置。“这个地方……离咱们这边越来越远了。”钱探子道:“头儿,他们是不是发现咱们在盯了?”瘦猴想了想。“有可能。”他站起身,往外走。“我再去一趟。”钱探子道:“头儿,您一夜没睡了。”瘦猴摆摆手。“死不了。”帐篷外,月亮升起来了,照得营地白花花的。瘦猴翻身上马,带着两个手下,消失在夜色里。子时,草原深处。瘦猴勒住马,往远处看。月光下,草原一望无际。远处有几点火光,忽明忽暗,是那拨人的营地。他跳下马,把缰绳扔给手下。“你们在这儿等着,我摸过去看看。”手下道:“头儿,太危险了。”瘦猴道:“没事。”他猫着腰,往火光的方向摸去。走了约摸二里地,能看清营地了。二十几顶帐篷,围成一圈,中间生着篝火。篝火边上坐着几个人,正在说话。,!瘦猴趴在草丛里,竖起耳朵听。那些人说的不是草原话,也不是北疆话,是一种他听不懂的话。西域话?他仔细听,想分辨出几个词。忽然,身后传来一阵响动。瘦猴回头,一个黑影正朝他扑过来。他翻身滚开,顺手抽出腰间的短刀。黑影扑了个空,又扑上来。瘦猴看清了,是个胡人,手里握着刀,眼睛在月光下闪着光。两人扭打在一起。瘦猴的刀捅进那人的肚子,那人闷哼一声,手里的刀掉在地上。但他没倒,双手死死掐住瘦猴的脖子。瘦猴喘不上气,眼前发黑。就在这时,一声弓弦响。一支箭射过来,正中那人的后心。那人身体一僵,手松开了,倒在瘦猴身上。瘦猴把他推开,大口喘气。两个手下跑过来。“头儿!没事吧?”瘦猴摇摇头,爬起来。营地方向,那几个人已经站起来,往这边看。“走!”瘦猴低声道。三个人猫着腰,往回跑。身后传来喊声,马蹄声。他们跑到马跟前,翻身上马,拼命往南跑。箭从耳边飞过,嗖嗖的。一匹马中了箭,长嘶一声,栽倒在地。马上的人被甩出去,滚了几滚,不动了。瘦猴回头看了一眼,咬咬牙,继续跑。剩下两匹马,跑得飞快。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瘦猴勒住马,大口喘气。一个手下跟在后面,脸色发白。“头儿,二狗没了。”瘦猴没说话。他看着远处的草原,看了很久。然后他拨转马头。“走。”三月初五,辰时。阴山营地。瘦猴回来时,天已经大亮。他浑身是血,脸色发白,从马上下来时差点摔倒。陈骤正在校场边上,看见他,快步走过来。“怎么回事?”瘦猴道:“王爷,摸到那拨人营地边上,被发现了。二狗没了。”陈骤沉默了一会儿。“伤的怎么样?”瘦猴摇头。“没事,皮外伤。”陈骤看着他。“去处理一下,睡一觉。”瘦猴道:“王爷,那拨人,说的是西域话。”陈骤眉头皱了皱。“西域话?”“是。”瘦猴道,“我听不懂,但肯定是西域那边的。”陈骤没说话。他看着远处的草原。太阳升起来了,照得草地发亮。“韩迁。”他道。韩迁走过来。“王爷。”陈骤道:“让胡茬别等了,直接追。”韩迁应了。陈安跑过来,拉着陈骤的衣角。“爹爹,瘦猴叔叔怎么了?”陈骤低头看他。“没事,受了点小伤。”陈安看着瘦猴的背影。“他流血了。”陈骤道:“会好的。”陈宁也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个小东西。“爹爹,这个给瘦猴叔叔。”陈骤低头看,是一小块布,叠得整整齐齐。“这是什么?”陈宁道:“我昨天撕的,可以包伤口。”陈骤接过来,看了她一眼。“好。”他转身,往瘦猴的帐篷走去。陈安和陈宁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陈安道:“爹爹去打坏人了。”陈宁点点头。“他会赢的。”:()锐士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