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风雪符离道 灯映老卒心(第1页)
二月初三,卯时,天还没亮透。汴京城北门外,黑压压站满了人。辛弃疾骑在马上,看着面前这支队伍。三千人,全是跟着他从黄龙府杀回来的老兵。还有五百,是李显忠从汴京守军里拨给他的精锐。三千五百人,要迎战完颜雍的二十万。不够。可不能再多了。符离道窄,人多展不开,反而累赘。杨石头牵着他的马,站在旁边,怀里鼓鼓囊囊的,是那盏灯。辛弃疾没让他留下,他也没问,反正辛帅去哪儿他就去哪儿。“辛帅。”身后传来声音。辛弃疾回头,看见韩大夫赶着一辆马车过来。马车停下,车帘掀开,露出张铁牛的脸。那张脸蜡黄蜡黄的,嘴唇干裂,可眼睛亮得吓人。“老人家,您怎么来了?”辛弃疾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张铁牛撑着要起来,被韩大夫按住。他不服,梗着脖子说:“辛帅去符离,末将得跟着。”“您的腿……”“腿没了,眼睛还在。”张铁牛打断他,声音沙哑却硬气,“末将在北边躲了四十年,金人的路数,末将比谁都熟。符离那一带,一草一木,末将闭着眼都能画出来。”辛弃疾沉默了一会儿,看向韩大夫。韩大夫叹口气,冲他微微点了点头——这老头倔,拦不住。张铁牛见他不说话,急了,一把抓住他的袖子:“辛帅,末将归队,不是归着看的。末将要打仗。末将等了四十年,就是想打这一仗。”辛弃疾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干枯得像树皮,可攥得死紧。“好。”他说,“您跟着。”张铁牛笑了,笑得满脸褶子,笑着笑着,眼眶红了。队伍开拔的时候,天边刚泛起鱼肚白。三千五百骑踏着残雪,出了北门,一路向北。张弘范骑着马,跟在队伍中段。他没坐马车,韩大夫死活不同意,他硬撑着上了马。肋间的伤口绑着厚厚的麻布,疼得他额头冒汗,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王横跟在他旁边,时不时看他一眼,想劝又不敢劝。走了半个时辰,前头传来命令:下马歇息一刻钟。张弘范翻身下马,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王横赶紧扶住他,被他推开。他拄着那根木棍,慢慢走到路边的一块石头跟前,坐下。周大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个水囊。张弘范愣了一下,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得他牙根发酸。“你那伤,能撑到符离么?”周大问。张弘范没答话。周大在他旁边蹲下,看着前头的路,说:“我二叔那两条腿,怕是保不住了。可他还是要去。”张弘范听着。周大又说:“你这条命,也是捡回来的。可你也来了。”张弘范扭头看他。周大没回头,就那么蹲着,看着前头:“我恨了你十二年。可这十二年的恨,比不上我二叔四十年的等。他等到了,我也该放下了。”张弘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周大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雪,往前走。走出几步,又回头:“你那伤,好好养着。符离那一仗,你得活着回来。”张弘范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队伍继续上路。张铁牛躺在马车里,车帘掀着,他能看见外头的天。天灰蒙蒙的,云层很厚,像是又要下雪。他侧过头,看着同车的几个伤兵。有一个年轻的,腿上缠着麻布,正盯着他看。“老丈,您真是岳家军的?”那年轻伤兵问。张铁牛点点头。“朱仙镇那一仗,您打过?”张铁牛又点点头。年轻伤兵眼睛亮了:“您给俺讲讲呗!俺爹说,岳家军当年在金兵里头杀进杀出,跟砍瓜切菜似的。”张铁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打仗不是砍瓜切菜。”年轻伤兵愣住了。张铁牛看着车顶,声音很轻:“那是人杀人。你杀的人,也有爹娘,也有婆娘,也有孩子。可你不杀他们,他们就杀你。杀完了,你夜里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脸。”车里静了。年轻伤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张铁牛忽然笑了,笑得很苦:“可你还是得杀。因为你不杀,他们就要杀你身后的人。杀你爹娘,杀你婆娘,杀你孩子。所以你没得选。”他顿了顿,又说:“末将杀了四十年,还是睡不着。可末将不后悔。”年轻伤兵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傍晚,队伍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扎营。辛弃疾让人点起篝火,三千多人挤在一起取暖。杨石头把那盏灯挂在树枝上,灯光昏黄,照出一小片亮光。辛弃疾坐在火堆边上,盯着那盏灯,不说话。张弘范拄着木棍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伤怎么样?”辛弃疾问。“撑得住。”辛弃疾看了他一眼,没戳穿他。两人沉默了很久。火苗噼啪响着,映得两个人的脸忽明忽暗。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张弘范忽然开口:“辛帅,末将有个问题。”“问。”“您为什么肯用末将?”辛弃疾没答话。张弘范又说:“末将替金人杀了那么多汉人,末将手上沾的全是汉人的血。您为什么肯用末将?”辛弃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因为岳帅用过。”张弘范愣住了。辛弃疾看着那盏灯,声音很平静:“岳帅用过的人,有的一开始也是金人那边过来的。岳帅说,只要心里有汉,手里杀的是金人,那就是自己人。”张弘范听着,没说话。辛弃疾转头看他:“你心里有没有汉?”张弘范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话:“末将不知道。”辛弃疾没再问,又把头转回去,看着那盏灯。张弘范也看着那盏灯,看着上头那四个字。火光里,“燕云归汉”四个字影影绰绰的,可他还是看得清。他忽然想起父亲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咱们骨头里流的是汉血。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全是老茧和伤疤。那双手杀过人,杀过很多人。可那双手也扛过黄龙府的门闩,扛到死没松手。他攥紧拳头,又松开。夜里,张铁牛忽然从梦中惊醒。他浑身冷汗,喘着粗气,眼睛瞪得老大。周虎不在,他被留在汴京养伤了。旁边躺着的几个伤兵都被他吵醒,迷迷糊糊问:“老丈,咋了?”张铁牛没答话,只是盯着车顶,盯了很久。梦里,岳帅站在他面前,穿着那身熟悉的甲,腰里挂着那柄剑。岳帅看着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想跪,跪不下去。岳帅忽然笑了,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走得很快,他怎么追都追不上。“岳帅……”他喃喃道。车帘忽然掀开,辛弃疾的脸出现在外头。“老人家,怎么了?”张铁牛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那张脸年轻,和梦里的岳帅不一样。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岳帅一样。“辛帅。”他伸出手。辛弃疾握住他的手。张铁牛攥着他的手,攥得死紧:“辛帅,末将梦见岳帅了。”辛弃疾没说话。张铁牛又说:“岳帅冲末将笑了一下,然后走了。末将追不上。”辛弃疾握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张铁牛忽然笑了,笑得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岳帅是来接末将的。可末将还没打完这一仗,末将不能走。”辛弃疾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打完再走。”张铁牛点点头,松开手,闭上眼睛。辛弃疾替他掖好被子,放下车帘,站在外头,站了很久。天快亮的时候,前头的斥候回来了。辛弃疾召集众将,围着篝火,听斥候禀报。“启禀辛帅,金兵中路军已过黄河,前锋三万,日夜兼程,往符离方向来了。后头还有大队,号称二十万,实则十五万上下。领兵的是完颜雍的亲信,纥石烈志宁的弟弟,纥石烈执中。”辛弃疾盯着地图,问:“到符离还要几日?”“前锋走得快,最多三日。”辛弃疾点点头,挥手让斥候退下。他抬起头,看着围坐的众将:陈到留守燕京,刘整、郭药师留守汴京,身边能用的,就是张弘范、张铁柱、杨石头这些人。“三日。”他说,“咱们要在金兵前锋到之前,赶到符离。”张弘范问:“辛帅打算怎么打?”辛弃疾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符离道窄,两边是山,中间一条路。金兵人多,展不开。咱们就在这儿等着,等他们进来,堵住两头,慢慢耗。”张铁柱挠挠头:“可咱们才三千多人,他们三万,堵得住么?”辛弃疾没答话,只是看着张弘范。张弘范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忽然说:“堵得住。”众人都看向他。张弘范指着地图上的两处山口:“这两处,各伏五百人。金兵进来,先用滚木擂石砸,砸完再放箭。前头堵死了,后头的就进不来。进不来的那部分,在外头干瞪眼。里头的三万,被堵在这条狭长的道上,退不得,进不得,只能挨打。”辛弃疾点点头:“然后呢?”张弘范沉默了一会儿,说:“然后末将带五百人,从后头绕过去,烧他们的粮草。”辛弃疾看着他:“你伤还没好。”张弘范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末将能去。”两人对视了很久。辛弃疾忽然说:“好。”队伍拔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辛弃疾站在那块大石头边上,看着三千多人整装待发。杨石头牵着马过来,把那盏灯递给他。辛弃疾接过灯,举起来,对着初升的太阳照了照。阳光透过灯纸,照出“燕云归汉”四个字。那四个字在光里变得透亮,一笔一划,清清楚楚。他把灯还给杨石头,翻身上马。“走。”马蹄声响起,队伍踏着残雪,往北而去。马车里,张铁牛掀开车帘,看着前头的路。路很长,白茫茫的,看不到头。风吹过来,冷得他直打哆嗦,可他不肯放下帘子。他看着前头辛弃疾的背影,看着那个骑马的人,看着那杆在风里猎猎作响的岳字旗。“岳帅。”他喃喃道,“末将跟着他,替您打完这一仗。”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吹得无影无踪。可他觉得,岳帅听见了。:()醉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