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密道破坚城 血火易州夜（第1页）

正月初六，酉时三刻，易州城外东北三里，乱石岗。辛弃疾伏在一块巨石后，透过枯草缝隙望向易州城墙。暮色四合，城头火把已亮，沿着垛口连成一条蜿蜒的光带。风从西北来，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但他一动不动，眼睛始终盯着城东北角那处隐约可见的屋脊——易州州衙。“就是那儿。”张弘范伏在他身侧，压低声音指着，“州衙后院，那口枯井。井口盖着块青石板，石板上刻着莲花纹。”辛弃疾眯眼细看。暮色里，州衙的轮廓模糊难辨，更别提什么莲花纹石板。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头:“可信。”身后，五百骑已分散隐蔽在乱石岗各处。所有人都换了从柳林庄带来的旧甲，甲叶在暮色里泛着乌沉沉的暗光。杨石头蹲在辛弃疾身后，手里捧着那盏灭了的纸灯，灯罩上“燕云归汉”四字在残光里依稀可辨。“大人，何时动手？”杨石头小声问。辛弃疾望向城头。火把光里，隐约可见守军走动。他数着换哨的间隙——约莫一炷香换一次，每次换哨时，城头会有半盏茶时间的混乱，守军交班、清点人数、交接令牌，视线最疏。“戌时正刻，换哨时动手。”辛弃疾说，“张弘范，你带二十人，从密道入城。进去后，先摸清州衙内驻军情况，若有机会，擒住守将完颜福寿。”“末将领命。”张弘范抱拳。“记住，”辛弃疾盯着他，“你进去是探路，不是拼命。若被发现，立刻撤回密道，不可恋战。”张弘范点头:“末将明白。”戌时正刻，城头火把一阵晃动。换哨开始了。张弘范带着二十人，借着夜色掩护，摸向州衙后院外墙。墙不高，是用碎石垒的，年久失修，好几处已塌了半截。他们从一处塌口翻进去，落进一片荒草齐腰的废园。枯井在废园东北角，被几株枯死的海棠围着。井口盖着青石板，石板上果然刻着莲花纹，已被风雨剥蚀得模糊不清。张弘范蹲下，用刀尖撬动石板。石板很沉，他一个人撬不动，两名士卒上前帮忙，三人合力，才将石板移开一道缝。井口黑洞洞的，一股陈腐的霉味涌出。张弘范探头下望，井深约三丈，井壁有脚蹬，但大多已风化。他摸出火折子吹亮，往下一照——井底是干涸的淤泥，隐约可见一个更大的黑洞，那便是密道入口。“我先下。”张弘范将火折子叼在嘴里，翻身入井。他踩着残存的脚蹬，一步步往下挪。下到一半时，脚下一块砖石松动，整个人猛地往下一坠。他眼疾手快抓住一条不知何年何月垂下的枯藤，才没直接摔下去。枯藤勒得手心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稳住身形后继续下行。三丈到底，脚下是松软的淤泥，没过脚踝。张弘范举着火折子四望，井壁一侧果然有个洞口，高约五尺，宽可容两人并行。他钻进去，洞壁是夯土筑成，虽已四十年，仍很坚固。身后，二十人陆续下来，聚在他身后。张弘范压低声音:“跟我走，脚步放轻，不许出声。”密道很长，蜿蜒曲折，每隔数丈便有通风孔，空气倒不憋闷。走了约一炷香，前方隐约透进光亮——是灯光，从一道木门缝隙里透出来的。张弘范示意众人停下，自己凑到门缝前往外看。门外是间柴房，堆满劈好的木柴。柴房的门虚掩着，透过门缝能看见外面是个院子，有士卒往来巡逻。院中竖着根旗杆，挂着面黑旗，旗上金鹰隐约可见——正是州衙内院。张弘范数了数巡逻士卒:一队五人，半炷香绕院一周。他退回密道，低声对身后众人道:“外面是州衙内院，守军约二十人，轮值巡逻。咱们等他们换岗时动手——一队进柴房，一队摸向正堂，若能活捉完颜福寿最好，若不能，制造混乱，放火为号。”众人点头。约莫半个时辰后，院内传来脚步声和吆喝声。换岗了。张弘范推开柴房门，闪身出去。二十人紧随其后，分作两队:一队跟他摸向正堂，一队留在院内制造混乱。正堂灯火通明，透过窗纸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张弘范伏在窗下，用舌尖舔破窗纸，往里窥看——完颜福寿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地图，身旁站着两名副将。他脸色铁青，手指点在地图上某个位置，正说着什么。张弘范侧耳细听:“……白河一战，折我百余骑，辛弃疾已逃回汴京。纥石烈将军有令，命我等严守易州，不得出战。待他收拾完燕京乱局，便率大军南下，与我等会剿宋军。”一名副将道:“将军，宋军既已退兵，咱们何必还守在这破城里？不如趁天寒地冻，回燕京过年。”“放屁！”完颜福寿拍案，“宋军退的是燕京，不是汴京！辛弃疾那厮狡诈如狐，说不定何时又卷土重来。传令下去，从明日起，加固城防，多备滚木礌石，日夜巡守，不得松懈！”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张弘范听到这里，心头一凛。完颜福寿已有防备，强攻不易。但密道既已探明，今夜不取，更待何时？他退后几步，朝身后众人做了个手势:动手！两名士卒取出火折子，点燃浸透松油的布团，扔进柴房。片刻间，火光冲天而起。院内顿时大乱:“走水了！走水了！”巡逻士卒纷纷涌向柴房。张弘范趁乱带人撞开正堂大门，刀剑齐出，直扑完颜福寿。完颜福寿反应极快，拔刀格挡，同时厉喝:“有刺客！”三名副将围上来，与张弘范等人缠斗在一起。张弘范一刀劈翻一名副将，回身格开另一人的长枪，余光瞥见完颜福寿正朝后门退去。“追！”他甩开纠缠，几步抢到后门前。完颜福寿刚拉开门，张弘范的刀就到了。完颜福寿侧身闪避，刀锋擦着他肩头削过，削下半片肩甲。“张弘范！”完颜福寿认出他来，又惊又怒，“你这背主求荣的狗！还有脸来见本将？”张弘范不答，刀势更急。完颜福寿边战边退，退到院中时，突然厉啸一声，从怀中摸出枚响箭，射向夜空。响箭尖啸着升空，在夜空中炸开一团红光。“他在求援！”张弘范大喝，“速战速决！”完颜福寿趁他分神，一刀劈向他面门。张弘范侧头闪避，刀锋划破他额角，血顿时涌出，糊了半边脸。他顾不上擦，反手一刀撩向完颜福寿小腹。完颜福寿收刀格挡，却被震得虎口发麻——张弘范这一刀，几乎倾尽全力。“你疯了？”完颜福寿惊道。张弘范抹了把脸上的血，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牙:“末将欠了十四条命，今夜先拿你抵两条！”刀光再起。易州城外，乱石岗。辛弃疾看见城中那团火光，听见响箭的尖啸，霍然起身。“张弘范暴露了。”他沉声道，“杨石头，举火为号，全军攻城！”杨石头点燃火把，在岗顶连挥三圈。五百骑从乱石岗各处涌出，朝易州北门杀去。马蹄声如雷，震碎了腊月的夜。城头守军刚被州衙大火吸引注意力，此刻又见城外杀来骑兵，顿时乱成一团。有人敲响警锣，有人仓促张弓放箭，有人不知所措地来回奔跑。辛弃疾一马当先，冲到北门下。城门紧闭，门洞里守军正拼命往里填塞滚木。他翻身下马，从马侧解下震天雷，点燃引信，奋力掷向门洞。轰——！巨响震耳欲聋，门洞内惨叫声一片。硝烟未散，辛弃疾已率人冲了进去。刀光剑影，血溅残雪。州衙院内，张弘范一刀劈在完颜福寿肩头，刀锋卡在锁骨间。完颜福寿惨叫着倒地，张弘范顺势扑上，膝盖压住他胸口，刀尖抵在他咽喉。“降不降？”张弘范喘着粗气。完颜福寿瞪着他，眼中满是怨毒:“张弘范……你这狗……本将做鬼也不放过你……”张弘范刀尖一送，割破他喉间皮肤:“那就做鬼去。”刀锋划过，血溅三尺。他站起身，望着完颜福寿的尸身，大口喘气。额角的血还在流，淌进眼睛里，世界一片血红。“将军，北门破了！”一名士卒冲进来喊道。张弘范抹了把脸，提刀冲出州衙。北门已破，宋军如潮水涌入。守军溃不成军，有的跪地投降，有的弃甲而逃，有的还在负隅顽抗，很快被砍翻在地。辛弃疾策马立于城门内，见张弘范浑身浴血而来，目光落在他额角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上。“完颜福寿呢？”“斩了。”张弘范单膝跪地，“末将幸不辱命。”辛弃疾点头，没有多言，只是道:“传令:降者免死，抵抗者格杀勿论。一个时辰内，肃清全城。”“得令！”易州城破。亥时三刻，战斗基本结束。辛弃疾坐在州衙正堂，杨石头正在给他换药。肋间的伤口又崩裂了，血浸透了层层绷带，但韩大夫不在，只能草草包扎。张弘范站在堂下，脸上那道伤口已止了血，结成一条暗红的疤。他垂首而立，一言不发。辛弃疾换完药，抬眼看他:“完颜福寿那两条命，抵了。还剩十条。”张弘范抱拳:“末将记得。”“你额上的伤，让军医看看。”“皮肉伤，不妨事。”张弘范顿了顿，“大人，末将有一事求教。”“说。”“末将方才杀完颜福寿时，他骂末将背主求荣。”张弘范抬起头，“末将想问大人——末将降宋，是背主求荣，还是弃暗投明？”辛弃疾与他对视片刻，缓缓道:“你降宋，不是为了荣华富贵，是为了还债。还你父亲欠汉土的债，还你自己欠汉人的债。这不算背主求荣，这叫……认祖归宗。”张弘范浑身一震，眼眶泛红。“下去歇着吧。”辛弃疾摆手，“明日还要赶路。”张弘范退出堂外。杨石头小声道:“大人，他可信了吗？”辛弃疾望着门外漆黑的夜色，轻声道:“他信不信我，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信了他自己。”正月初七，辰时，易州北门。五百骑整装待发。易州已降，守军俘虏八百余人，辛弃疾留下五十人驻守，押送俘虏回汴京，自己率部继续北行。临行前，张弘范策马去了趟城外那片枯松林。他在那株断松下站了很久，没有下马，只是望着。“爹。”他轻声道，“儿子破了易州，杀了完颜福寿。还剩十条命，还完就来接您。”他催马，追向前队。前方，风雪又起。燕京，还有九十里。：（）醉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