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铁甲叩北门 霜刃试汉心(第1页)
铁甲叩北门,霜刃试汉心腊月二十,子时初刻,汴京北门外二里。辛弃疾勒马于一处土岗上,望着前方那座被夜色吞噬的城池。雪是酉时停的,但风更大了,从黄河故道方向卷来,带着冰碴子的锋利,刮在人脸上像刀片。北门城楼的轮廓在稀疏星光下显得格外森严,垛口后的守军火把连成蜿蜒的光带,比西门密集得多。“大人,都齐了。”杨石头策马上岗,少年脸上蒙着霜,呼出的白气在胡茬上结了冰晶,“两百骑都在岗后候着,神臂弓二十张,震天雷三十枚。陈到将军遣人送信,东门已举火。刘整将军那边……西门开了。”辛弃疾点头,肋间的伤在寒冷的刺激下阵阵抽痛。他紧了紧披风,问道:“张弘范有什么动静?”“城头守军没动,但瓮城方向有马蹄声。”杨石头压低声音,“探马说,至少三百骑在瓮城内集结,都是重甲。”辛弃疾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那块蟠龙玉佩——孝宗赐的半块,此刻在寒夜里触手温润。他摩挲着玉佩边缘的裂痕,忽然问:“石头,你怕不怕?”杨石头愣了下,随即挺直脊背:“标下不怕!”“说实话。”少年咬了咬下唇,风雪声里,他的声音有些发颤:“怕……怕这一仗打不赢,怕对不起死去的弟兄,怕汴京的百姓空欢喜一场。”辛弃疾转头看他。杨石头的父亲死于靖康,母亲在逃难路上病逝,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这个十八岁的少年肩上,压着两代人的血仇。“我也怕。”辛弃疾轻声道,“怕这六百五十人填进去,还是敲不开汴京的门。怕北地遗民等了四十年,等来的又是一场空。怕岳帅在天上看着,会摇头叹息。”杨石头怔住了。他没见过辛弃疾这样说话。“但怕没用。”辛弃疾将玉佩收回怀中,声音沉下来,“仗要打,城要攻,路要走。怕,就把它吞进肚子里,化成力气,化成狠劲——今夜,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策马下岗,两百骑从阴影中现出身形。这些是七里营的老卒、刘整军中的精锐、李显忠拨付的西军骑兵,此刻都望着他,眼睛在夜色里亮得骇人。辛弃疾没有长篇大论。他拔剑,剑尖指向北门。“四十年前,我岳家军前锋离此门仅十五里。今日,我等替他们走完这十五里。”他的声音不大,却在风里传得很清楚,“此战不论生死,只论成败——成,则汴京光复,北伐功成一半。败,则尸填护城河,血染汴梁土。诸君,可愿随我?”“愿随大人!”两百人低吼,声如闷雷。“好。”辛弃疾剑锋前指,“按计行事——第一队,冲!”五十骑应声冲出。马蹄踏碎冻土,像一支黑色的箭射向城门。他们没有举火把,全靠星光辨路,在距离城墙百步时突然散开,呈扇形逼近。城头警锣大作。火把光迅速向北段城墙聚集,弓弦震动声连成一片,箭雨泼下。但这一队只是诱饵。他们在箭矢射程边缘游走,不时朝城头放几支冷箭,随即后撤。守军的注意力被完全吸引,瓮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三百重甲骑兵涌出——正是张弘范的亲兵卫队。“第二队,上!”辛弃疾再挥剑。又五十骑冲出,这次携着神臂弓。他们在七十步外勒马,二十张强弩同时发弦,特制的破甲箭呼啸着飞向重骑兵。金铁交击声、闷哼声、战马嘶鸣声顿时炸开。重甲虽厚,但神臂弓在如此距离足以洞穿——前排七八骑栽倒,队形一乱。瓮城门内传来号令,重骑兵开始冲锋。马蹄声如雷,大地震颤。辛弃疾死死盯着战场,计算着时间。重骑兵冲过五十步时,他剑锋第三次挥落:“第三队,震天雷!”最后一百骑分出三十人,每人马侧挂着竹筒。他们策马从侧翼迂回,在重骑兵冲到三十步距离时,点燃引信,将竹筒奋力掷出。黑夜里,三十道火星划出弧线。第一枚震天雷落地时,张弘范正在瓮城门楼上观战。这位金国汉军名将年约四旬,面皮白净,蓄着精心修剪的短须,若非一身铁甲,倒像个文士。他看见那些竹筒落地,初时不明所以,但随即——轰!轰!轰!火光接连炸开,气浪掀翻了前排重骑。战马受惊人立,铁甲骑兵相互冲撞,阵型大乱。硝烟味混杂着血腥气顺风飘上城楼,张弘范脸色骤变。“这是……宋军的火药?”副将颤声道。“不。”张弘范眯起眼,“是震天雷。岳家军的东西,四十年没见过了。”他想起父亲张柔生前说过的话:当年在郾城,岳家军的震天雷炸垮了铁浮屠冲锋阵,金兵为之胆寒。后来岳帅身死,此物制法失传,没想到四十年后重现于世。城下,辛弃疾已率剩余七十骑发起总攻。他们从重骑兵的混乱缺口切入,直扑瓮城门——那门还开着半扇,守军正试图关闭。,!“拦住他们!”张弘范厉喝。但晚了。辛弃疾一马当先,破虏剑在火光中翻卷,劈开挡路的守军。杨石头紧随其后,手中长枪挑飞一名重骑,血泼了一脸。七十骑如尖刀插入门洞,与守军绞杀在一起。瓮城门内是片空地,两侧有藏兵洞。此刻洞中伏兵尽出,箭矢从三面射来。辛弃疾挥剑格开几支流矢,肋间伤口崩裂的痛楚让他眼前发黑。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刺激着清醒,剑锋指向正前方——那里是第二道城门,通往内城。“夺门!”他嘶声大吼。骑兵们发疯般前冲。有人坠马,被乱刃分尸;有人中箭,仍催马向前;有人马匹倒地,就徒步挥刀砍杀。鲜血在冻土上泼洒,很快结成暗红的冰。辛弃疾冲到第二道门前时,身边只剩三十余骑。门是包铁的木门,厚重无比,正在缓缓闭合。他猛拽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前蹄重重踹在门板上——咚的一声闷响,门闭合的速度一滞。“顶住!”杨石头翻身下马,用肩膀抵住门缝。几个士卒跟着下马,血肉之躯顶在铁木之间。门内传来怒吼,有长矛从缝隙刺出,扎穿一名士卒的胸膛。那人咳着血,却死不松力。辛弃疾红了眼。他回头望,瓮城门外,张弘范的重骑兵已重新整队,正朝门洞杀来。前后夹击,这是死局。就在这时,城头忽然大乱。火光从城墙内侧燃起,不是一处,是十几处。惊呼声、惨叫声、金铁交击声混成一片。有人用汉语高喊:“皇城起火!金兵内乱!”张弘范猛地转头望向皇城方向——那里果然腾起数道烟柱,在夜空里格外醒目。他脸色铁青,瞬间明白: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将军!东门、西门都有宋军攻入,皇城方向传来爆炸声!”探马仓皇来报,“耶律荣被郭药师杀了,西门已降!”张弘范握剑的手青筋暴起。他死死盯着瓮城门洞里的厮杀,看着那道门缝在宋军用命死顶下始终无法闭合,看着辛弃疾浑身浴血却屹立不退的身影。四十年了。四十年间,他见过宋军溃败,见过金军铁蹄,见过无数人在城下跪地求饶。但从没见过这样的——明明人少,明明伤重,明明身处绝境,却像要把命、把魂、把四十年的血债都砸在这扇门上。“父亲……”他喃喃自语。张柔临终前的话在耳边响起:“弘范,你记住,咱们张家是汉人,骨头里流的是汉血。但乱世之中,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金国也好,宋国也罢,谁能保我族裔周全,咱们就效忠谁。”活下来。张弘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他做了一个让所有部下震惊的决定。“传令——”他声音沙哑,“瓮城守军,退入内城。”“将军?!”副将难以置信,“此时退,城门必失!”“退!”张弘范暴喝,“违令者斩!”军令如山。瓮城守军如潮水般退向第二道门,门缝骤然扩大。辛弃疾抓住时机,率剩余二十余骑冲了进去——他们踏过满地尸骸,踏过冻结的血冰,踏进了汴京内城。但张弘范没走。他带着五十亲兵,持刃立于城门内侧街道正中,挡住了去路。两支残兵在长街上对峙。风雪从城门灌入,吹动破碎的旗帜,吹散未散的硝烟。辛弃疾与张弘范隔着二十步对视,两人都浑身是血,都喘着粗气,都握紧了剑。“辛弃疾。”张弘范先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知道你。济南府的辛幼安,二十三岁率五十骑闯金营擒叛将,南渡后主战北伐,作《美芹十论》。文人称你词中之龙,武人称你胆魄过人。”辛弃疾没说话,只是盯着他。“我也知道,楚州周氏药铺三十六口,是你救的那个小姑娘家的血债。”张弘范缓缓举剑,“那是我屠的。”杨石头怒吼一声要冲,被辛弃疾伸手拦住。“为什么?”辛弃疾问。三个字,重如千钧。“军令。”张弘范道,“周家私藏岳家军遗物,按律当诛。我是军人,奉命行事。”“好一个奉命行事。”辛弃疾笑了,笑里带着血沫子,“那今夜,辛某也要奉命行事——奉命收复汴京,奉命诛杀汉奸国贼!”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策马前冲。张弘范也动了。两马交错瞬间,剑锋碰撞,火花在夜色里炸开。辛弃疾肋间剧痛,剑势稍滞,被张弘范抓住破绽,一剑刺向咽喉。杨石头长枪及时递到,格开这一剑。但张弘范变招极快,反手削向辛弃疾握缰的手。辛弃疾弃缰后仰,剑锋擦着鼻尖掠过,带起一绺断发。两人分开,各自带马回旋。“你伤重,不是我的对手。”张弘范淡淡道,“降吧。我保你不死。”辛弃疾咳出一口血,染红前襟。他抬头,目光越过张弘范,望向长街深处——那里隐约可见皇城的轮廓,隐约可见火光,隐约可见这座沉睡四十年的古都正在苏醒。,!“张弘范。”他忽然说,“你听过汴京的晨钟吗?”张弘范一怔。“我听过。”辛弃疾声音飘忽起来,“靖康元年,我七岁,随祖父入京。每日卯时,大相国寺的钟声会响彻全城,一百零八响,一声不多,一声不少。钟声里,卖朝食的吆喝,赶早朝的蹄声,孩童的嬉闹,妇人的浣衣……那是汴京的声音。”他顿了顿,肋间的血顺着甲缝往下淌。“四十年了。这四十年,你在汴京,可曾再听过那样的晨钟?”张弘范握剑的手微微颤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你没听过。”辛弃疾替他答了,“因为这四十年,晨钟没再响过。金人不信佛,也不许汉人聚众。大相国寺的钟……早就锈了。”他缓缓举剑,剑尖指向张弘范,也指向他身后的皇城。“但今夜过后,晨钟会再响。”辛弃疾一字一顿,“辛某以命起誓——卯时之前,必让钟声响彻汴京。你若拦,便踏着辛某的尸体过去。你若让……还可留一条生路,去看看明天的太阳,听听四十年后的晨钟。”长街死寂。只有风声,只有火声,只有远处越来越近的喊杀声——那是陈到从东门杀入,刘整从西门推进,皇城里的内应在制造混乱。张弘范身后的亲兵开始骚动。有人望向皇城方向,有人看向城门方向,有人低头看自己沾血的手。许久,张弘范垂下剑。“我六岁入汴京。”他忽然说起不相干的事,“父亲降金后,举家迁来。那时城刚破,满街都是尸首,烧了三天三夜才清干净。我躲在水缸里,透过缝隙看外面,看见一个老和尚抱着口钟,坐在大相国寺门口哭。金兵要砸钟炼铜,老和尚说:钟在,汴京的魂就在。然后……他就撞死在钟上了。”他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那口钟,后来还是被砸了。”张弘范声音很轻,“但我偷偷藏了一块碎片,藏了四十年。”他从怀中摸出一物,巴掌大小,黑黝黝的,边缘有断痕——正是钟的碎片。辛弃疾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你要什么?”辛弃疾问。“两条路。”张弘范将钟碎片抛给辛弃疾,“一,我现在率部死战,你们至少要再填一百条命才能过去。二,我让开道路,你攻你的皇城,我守我的北门——但天亮之前,北门不会有一兵一卒去增援皇城。”“条件呢?”“我部三千将士,皆是汉人。城破之后,你保他们性命,许他们卸甲归田。”张弘范盯着辛弃疾,“还有……那口钟若重铸,我要去敲第一声。”辛弃疾接过钟碎片。入手冰凉,沉重,边缘摩挲得光滑——是被人反复抚摸四十年的痕迹。他抬头,与张弘范对视。“若我答应,楚州三十六口的血债……”“血债血偿。”张弘范截断他的话,缓缓跪地,将剑横举过头,“城破之后,张弘范自缚请罪。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风雪呼啸。长街两侧,双方士卒都屏住了呼吸。辛弃疾看着跪在面前的敌将,看着那块钟碎片,看着远处皇城越来越大的火光。他想起焦山寺韩重的绝笔,想起大相国寺地宫里的岳帅手札,想起这四十年无数人的等待、牺牲、不甘。然后他伸手,接过了张弘范的剑。“准。”一个字,在风雪夜里砸下。张弘范起身,深深一揖,率部退向街道两侧。长街中间,一条通往皇城的通路,豁然开朗。辛弃疾策马前行。经过张弘范身边时,他听见一句极轻的话:“辛大人,皇城西北角延福宫枯井……有你要的东西。”辛弃疾心头剧震,但面不改色,只是微微颔首。二十余骑踏过长街,踏过四十年时光,踏向那座在火光中颤动的皇城。身后,张弘范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对副将道:“传令全军——卸甲,待天明。”“将军,我们……”“我们等钟声。”张弘范望向大相国寺方向,轻声道,“等了四十年了,不差这一时半刻。”风雪更急。东方地平线,开始透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灰白。卯时快到了。:()醉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