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七星映山河 忠魂铸丹青（第1页）

观星台下的喊杀声如潮水般涌来。岳琨与杨峻旧部以血肉之躯撞向禁军的铁甲阵，刀光与火光在夜色中迸溅，惨呼声、兵刃交击声、战鼓声搅作一团。辛弃疾六人趁乱从石台西侧摸近——那里有条排水暗沟，孙七早年间追猎獐子时发现的。“从此处上，通台心基座。”孙七扒开沟口杂草，腐叶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暗沟狭窄，需匍匐前进。岳琨在前开路，辛弃疾次之，苏青珞紧随，陆掌柜、陈蓉搀扶秦九韶居中，郭独臂、孙七殿后。沟内漆黑，只闻远处厮杀声与近处彼此粗重的呼吸。爬行约二十丈，前方透入微光——是台基通风孔。岳琨小心撬开石栅，六人依次钻出。眼前豁然开朗。观星台心是个方圆十丈的圆形石坪，七根丈许高的石柱按北斗方位矗立，柱身刻满星宿符文。石坪中央是个三尺见方的石龛，龛中空无一物——正是安放山河印之处。而石坪边缘，史弥远与孝宗皇帝立于东侧廊下，周围簇拥着数十禁军、太监。史弥远正指着台下激战处，声音顺着夜风飘来：“陛下请看，叛党困兽犹斗，正应了今夜荧惑犯紫微之凶兆……”孝宗皇帝面色沉凝，未置一词。他身侧立着个白发老太监，正是崔永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全场。辛弃疾六人伏在石柱阴影中。秦九韶急看天色：“戌时二刻了！云层在散，北斗渐明——就是此刻！”但石坪暴露，如何突入台心？更紧要的是，七钥启印需七人各就各位，如今岳琨不在，少了一人！“我来替岳琨之位。”郭独臂咬牙，“老朽虽缺一臂，但握钥的力气还有。”“不可。”秦九韶摇头，“七星之位需按生辰八字契合。岳兄弟生辰属木，位在东方，执天玑钥。郭老丈属金，位在西，执摇光钥。若错位，恐生变故。”正焦急间，台下传来岳琨的暴喝：“史弥远！奸贼纳命来！”只见他浑身浴血，竟单枪匹马冲破禁军防线，直扑廊下！数名禁军挺枪拦截，岳琨不闪不避，任由枪尖刺入肩胛，手中短刀脱手飞出，直射史弥远面门！崔永年急推史弥远，刀锋擦着他耳廓掠过，钉在廊柱上，嗡嗡震颤。趁这瞬间混乱，岳琨嘶声高喊：“先生！启印！”辛弃疾再不犹豫，纵身跃入石坪：“布阵！”六人如星芒散开，各赴其位。辛弃疾奔正北天枢位，苏青珞至西南天璇，陆掌柜往东南天权，陈蓉立中央玉衡，秦九韶赴西北开阳，郭独臂据西摇光。唯独东方天玑位空着。台下，岳琨已被乱枪刺倒，血染石阶。他挣扎抬头，望向东方石柱，用尽最后力气将怀中那枚天玑钥抛向石坪：“接……住！”玉钥在夜空中划出青碧弧线。辛弃疾疾扑接住，转身掠至天玑位——一人执双钥！秦九韶急呼：“不可！一人难承双星之力！”“顾不得了！”辛弃疾将天玑、天枢双钥分执左右手，双膝跪地，朝石龛高举山河印，“列位忠魂在上，助我！”七人齐将玉钥插入对应石柱顶端的凹槽。钥入孔时，柱身符文竟泛起微光，如星火流动。秦九韶闭目诵经：“北斗七星，玉衡廉贞，驱邪伏魔，护我忠良……”诵声清越，竟压过台下喧嚣。每诵一句，对应石柱便亮一分。史弥远见状厉喝：“放箭！格杀勿论！”禁军弓弩齐发，箭雨如蝗。郭独臂、孙七挥舞兵器格挡，陈蓉、陆掌柜以身为盾护住秦九韶。苏青珞立在辛弃疾侧后方，短剑舞成光幕，挡开数支流矢。七钥已入，辛弃疾按秦九韶所授，双手同时转动天枢、天玑双钥——顺时针三圈，逆时针一圈。其余六人依样转动。石柱光芒骤盛，七道光柱冲天而起，刺破夜空，与天上北斗遥相呼应！天地间忽然静了一瞬。连厮杀声都仿佛被这光柱吸走。石龛中，山河印自行浮起，悬于半空。印身绽放出温润如月华的光芒，螭龙盘钮竟似活了过来，仰首向天，发出清越龙吟！“成了……”陆掌柜老泪纵横。印底“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篆文逐一亮起，每亮一字，印身便透明一分。待八字全亮，整方印化作一团光晕，光晕中缓缓展开一幅画卷——山川河流、关隘城池、驻军布防，皆以金线绣成，细致入微。正是燕云十六州舆图！舆图悬浮空中，光芒映亮整座观星台。孝宗皇帝不由自主上前两步，瞳孔中倒映着那万里河山。史弥远面色死灰，忽然嘶声：“陛下！此乃妖术！速毁之！”崔永年会意，从袖中摸出个竹哨急吹。哨声尖锐，台下忽然窜出十余名黑衣人，手中皆持弩——弩箭箭镞幽蓝，显然淬了剧毒，齐指空中舆图！“护图！”辛弃疾疾扑向前，以身为屏。但弩箭已发，眼看舆图将被洞穿——千钧一发，一道灰影从台下掠起，如大鹏展翅，凌空翻滚间，竟用身体挡住大半毒箭！是郭独臂！他独臂张开，如护雏之鹰，箭矢透体而过，血雨纷飞。舆图光芒照着他苍老的面容，他咧嘴一笑，轰然坠地。，！余下毒箭射中舆图边缘，金线嗤嗤作响，竟开始燃烧！“不！”苏青珞尖叫。辛弃疾不顾箭雨，跃起抓向舆图。指尖触及瞬间，燃烧处忽然迸发刺目强光，整幅舆图化作无数光点，如星河倒泻，涌入他眉心！剧痛如裂颅。辛弃疾跌落在地，抱头翻滚。无数景象在脑中爆炸：居庸关的城墙、幽州的街巷、燕山的栈道、云州的草场……每一处关隘的弱点，每一处驻军的虚实，甚至金国将领的性情习惯，如洪流般冲入意识。“幼安！”苏青珞扑到他身边。辛弃疾双目赤红，额间青筋暴起，却死死咬住牙关，未出一声。片刻后，剧痛渐消，那幅完整的燕云舆图，已深深烙在他记忆深处。空中光晕消散，山河印恢复原状，“当啷”坠地。七根石柱的光芒渐渐暗淡。台下，岳琨已无声息。郭独臂身中七箭，气若游丝。孙七为护秦九韶，背上插着三支羽箭，仍强撑不倒。陆掌柜肩头中箭，陈蓉腿被流矢擦伤。唯秦九韶因被众人护在中心，仅臂上轻伤。史弥远见舆图消失，先是一怔，随即狂笑：“天意！天意！妖图已毁，尔等还有何凭恃？！”他转向孝宗皇帝，“陛下，逆党施展妖法，惊扰圣驾，罪该万死！请陛下下旨，诛杀全数叛党，以正视听！”孝宗皇帝目光从辛弃疾身上移开，缓缓扫过石坪上的血泊，扫过台下堆积的尸骸，最后落在史弥远脸上。这位素来优柔的帝王，眼中第一次有了锐利的光芒。“史相，”他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全场一静，“方才那幅舆图，朕看得很清楚。居庸关、紫荆关、古北口……皆是太宗、真宗皇帝念念不忘的旧土。”他顿了顿，“你告诉朕，那图是真是假？”史弥远脸色骤变：“陛下，定是伪造……”“那图上的金国驻防标记，”孝宗皇帝打断他，“与枢密院上月密报，一般无二。”死寂。连风声都停了。崔永年忽然跪地：“陛下！史相忠心为国，定是遭奸人蒙蔽！臣请立刻诛杀辛弃疾，以绝后患！”“崔永年。”孝宗皇帝看向他，目光如冰，“三日前，有人向朕呈上一卷账册，记录你十年来收受金国贿赂，共计黄金三万两，白银二十万两。账册后附有你与金使往来密信十三封，笔迹可验。你，可有话说？”崔永年如遭雷击，瘫软在地。史弥远倒退两步，紫袍下的身躯开始颤抖。他猛然意识到，今夜之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孝宗皇帝不再看他，转身面向石坪，目光落在辛弃疾身上：“辛卿。”辛弃疾由苏青珞搀扶站起，整衣肃容：“臣在。”“燕云舆图，可在？”“在臣心中。”辛弃疾指向自己头颅，“一字一城，一画一关，皆已铭记。”“好。”孝宗皇帝点头，“那朕问你：若予你兵权，北伐中原，收复旧土，需多少兵马？多少时日？”全场禁军、太监、幸存的黑衣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辛弃疾身上。夜风吹过石坪，卷起血腥气。辛弃疾深吸口气，肩伤剧痛，却挺直脊梁：“精兵十万，足矣。三年备战，五年北伐，十年之内，燕云可复。”“若败呢？”“臣，愿立军令状。”辛弃疾一字一句，“北伐若败，臣提头来见。”孝宗皇帝沉默良久。远处临安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如星河铺地。更远处，北方故土在黑暗中沉默。终于，他开口，声音响彻观星台：“传朕旨意——枢密使史弥远，通敌叛国，罪证确凿，即刻收押，交三司严审。殿前司都指挥使曹晟、内侍省都知崔永年等同党，一体擒拿。”“擢辛弃疾为枢密副使，领北伐招讨司，筹备北伐事宜。”“张浚官复原职，总领朝政。”“凡今夜殉国将士，厚恤其家；伤者太医署全力救治。”旨意一道道传下，禁军刀锋转向，将面如死灰的史弥远、瘫软的崔永年等一一拿下。那些黑衣杀手见势不妙欲逃，被禁军团团围住。辛弃疾立于石坪中央，怀中山河印温润依旧。苏青珞搀着他，泪如雨下。陆掌柜跪地长泣，陈蓉抱紧姐姐留下的药囊。秦九韶倚着石柱，望着天上渐散的云层，北斗七星光芒璀璨。孙七踉跄走到郭独臂身边。老船夫双目圆睁，望着夜空，嘴角犹带笑意。孙七伸手为他阖眼，低声道：“老哥，走好……你护住的图，成了。”山下，幸存的杨峻旧部互相搀扶着，望向山顶光芒渐熄的观星台。独眼赵老三独臂高举染血的铁枪，嘶声喊：“岳帅……我们……成了！”喊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夜鸟无数。孝宗皇帝走下廊阶，来到辛弃疾面前，解下腰间玉佩：“此佩随朕二十年，今赐予卿。见佩如见朕，北伐事宜，卿可全权处置。”辛弃疾双手接过，玉佩尚带体温。“辛卿，”皇帝看着他苍白的面色、染血的肩膀，“先养好伤。北伐之路……还长。”“臣，领旨。”东方天际，已现鱼肚白。漫长的一夜将尽，新的一天即将来临。辛弃疾望向北方，燕云十六州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显。怀中的山河印微微发烫，似在与故土呼应。苏青珞握紧他的手，轻声道：“天亮了。”是啊，天亮了。但北伐之路，才刚刚开始。：（）醉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