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心声(第1页)
窗外,夜空从墨黑渐渐透出黎明前的青灰色。韩东桌上的稿纸边,写满了细密的批注和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那是情感爆发的节点,是需要深呼吸平静的段落,是必须与台下进行目光交流的时刻。当周三清晨的阳光,如同几天前一样,再次明晃晃地照进来时,韩东已经收拾妥当。他换上了整洁的制服,仔细熨烫过,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昨夜未眠,但精神却处于一种奇异的清醒和饱满之中。所有的资料、数据、事例、情感,都已经内化,不再需要死记硬背。他感到自己准备好了,不是准备好去“发言”,而是准备好去“呈现”,去为他身后的万里铁道线,发出它应有的声音。他拿起那个装着发言稿的文件夹,指尖抚过光洁的封皮。仿佛里面不只是几页纸,而是一座山,是一片海,是无数个沉默的日夜和沉甸甸的期盼。他将它紧紧夹在臂弯,像是夹着一件紧要的装备,或是一份不能遗失的契约。走出家门,春寒料峭的风扑面而来,他挺直了脊背。脚步是稳的,心是定的,而那份经过几日沉淀愈发清晰的责任与情感,如同即将破闸而出的江水,在他的胸腔里汹涌、回旋。早晨八点整,韩东前往部里,八点三十分步入会场,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周围是低声的寒暄,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一种大型会议特有的、严肃的气氛。韩东静静地坐着,目光扫过主席台上就座的各位领导,扫过台下黑压压的、来自各个部门、各层机关的同志们。他的心跳有点快,但手心里的文件夹,传递着令他安心的质感。当主持人念到他的名字,说出“请铁路局公安处的韩东同志发言”时。韩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稳步走上发言席。调整了一下话筒的高度,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一张张面孔,代表着铁路公安系统裁决权力的高层。沉默仅仅持续了两三秒,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所有的准备,所有的情感,所有的画面,在这一刻汇聚、沉淀,然后找到了唯一的出口。他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的每一个角落,不高亢,不激昂,甚至带着一丝刚刚好的、因沉重而生的沙哑,却清晰、沉稳,充满了力量。“尊敬的各位领导,同志们,我叫韩东,来自铁路局公安处,今天,能站在这里发言,我的心情非常沉重,也非常激动……”“沉重,是因为我要讲的,不是什么辉煌的成绩,而是我们铁路公安战线最基层、最普通、却也最不该被忽视的角落。那些遍布万里铁道线,守在车站、货场、编组场、警务区,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用忠诚和汗水乃至生命,守护着铁路大动脉安全的派出所民警们。激动,是因为部里召开这次会议,让我,让我们,有机会把基层战友们最真实的声音,最迫切的期盼,带到这个庄严的会场。年前,我带队,走了四个省,几十个基层派出所、警务区。我看到了什么,我听到了什么,今天,我不想用“条件艰苦”、“任务繁重”这样轻飘飘的词语来概括。我想讲几个我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一想起来就心里发疼、鼻子发酸的真实片段。一个叫“青石崖”的地方,铁路线从陡峭的山崖间穿过。那里有一个警务区,两个人,方圆十几里,只有山风和火车。老民警姓郭,五十多岁了,在那守了好多年,屋里冷得像冰窖,吃水要到山下河沟里砸冰。我问他,最难熬的是什么,他沉默了半天,说,不是冷,不是累,是“怕自己忘了怎么说话”。他拿出巡线记录本,每一天都记得工工整整。他说:“没事就记这个,是个念想,也怕自己忘了日子。”临走时,我们给他留了点票据,这位老同志,握着我们的手,眼圈红了,反复只说一句:“谢谢领导还能记得我们这儿。”各位领导,同志们,我们难道不应该记得他们吗?记得这些在共和国地图上都找不到名字的角落里,像钉子一样钉在铁道边,守护着我们铁路安全的、最沉默的战士?还有编组站派出所的马所长,一个四十多岁、本该是年富力强的汉子,眼窝深陷,满脸疲惫。他指着窗外望不到边的车列告诉我,车盗团伙猖獗,他们人手不够,夜里巡逻,看人很费劲。他说:“我现在最怕晚上值班电话响,一听是货盗,心就提到嗓子眼,既恨那帮贼,更怕兄弟们出事。真遇到带家伙的团伙……我们也是爹生娘养,家里也有老婆孩子等着的啊!”说到最后,这个黑脸汉子声音都哽了。这不是胆怯,这是责任压在肩上、却无力完全扛起时,那种最深沉的痛苦和焦虑。我们的民警,在用自己的血肉之躯,面对着持械的罪犯,而他们手里,只有老掉牙的装备,这公平吗?这应该吗?还有西山矿区,派出所雷所长手上是洗不掉的煤灰。面对那些为了补贴家用、偷拿几块煤的穷苦矿工,他执法,心里难受;不执法,风纪不容。他跟我说:“我理解他们的难,可这是偷盗国家财产啊!”法与情,公与私,在这些最复杂的现实土壤里剧烈碰撞,折磨着我们的基层民警。他们不仅要维护法律,还要吞咽下那份对群众疾苦的感同身受。这份艰难,坐在机关大楼里的我们,能体会多少?同志们,即使在这样难以想象的困难条件下,我们的基层民警,没有抱怨,更没有放弃。他们迸发出了惊人的智慧和创造力,在夹缝中寻找方法。:()铁路公安的晋升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