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雪林余晖(第1页)
苏叶以为自己会昏过去。极致的疲惫、伤痛、以及精神紧绷到极限后骤然松弛带来的虚空感,如同沉重的铅块,将她的意识拖向无光的深海。耳边云翔的呼唤声越来越远,掌下苍曜的心跳声越来越模糊,就连灵魂深处那枚印记与源火之种影子的微弱共鸣,也仿佛蒙上了一层厚重的水雾。但她没有。就像被拉满到即将崩断的弓弦,在释放的瞬间剧烈回弹,却终究没有断裂。意识在黑暗边缘摇摇欲坠,如同悬崖边风中飘摇的枯叶,一次又一次被无形的力量拽回——那是来自掌心的、两道微弱却坚韧的生命脉动,是炎和凛沉眠中依旧平稳的心跳;是身旁苍曜虽然微弱、却始终不曾断绝的呼吸;是云翔焦急而粗糙的、为她按压止血的触感。活着。都还活着。这个认知如同一根细而坚韧的丝线,将她即将沉入深渊的灵魂,一寸一寸,硬生生地拽了回来。——苏叶再次睁开眼时,入目的是一片灰白相间的、模糊的光影。她花了很长时间才辨认出那是天空——不是遗迹穹顶那种压抑的、人工能量辉光笼罩的“天”,而是真正的、辽阔的、飘着细碎雪花的冬日苍穹。乳白的云层低垂,边缘透着寒季特有的、清冷的亮灰色。几片极小的六角雪花,慢悠悠地穿过头顶交错的针叶树枝桠,落在她的睫毛上,带来一丝转瞬即逝的冰凉,随即融化。她眨眨眼,雪花的水痕在视野里裂开一小片模糊。身下是柔软的、带着湿意的落叶层,夹杂着未完全消融的残雪。身侧传来篝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橘红的光晕在视线边缘跳跃,带来久违的、实实在在的温暖。空气中弥漫着燃烧松脂特有的清香,以及……炖煮食物的、淡淡的肉香?肉香?苏叶的意识猛地清醒了几分。她挣扎着想坐起,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被抽空了骨头,绵软无力,每一块肌肉都在发出酸痛至极的抗议。“夫人!您醒了!”云翔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惊喜。他正蹲在篝火旁,手里用一根削尖的木棍串着几块看起来像是某种小兽腿肉的肉块,在火焰上小心翼翼地翻烤。肉块表面已经烤出金黄的油光,发出诱人的滋滋声。看到苏叶动弹,他连忙放下手中的“烤串”,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却又不敢贸然搀扶,手足无措地蹲在一旁。“王……王!夫人醒了!”他朝着不远处低喊。一阵窸窣声。苍曜的身影出现在苏叶视野中。他正从附近的一棵老松树后绕出来,手里抱着一捆干燥的枯枝。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可怕,背后的伤口被新的、相对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过(显然是云翔的杰作),左肩那处被暗紫射线灼烧的伤也被敷上了某种捣碎的、深绿色的草泥,散发着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他的动作比在遗迹里时更加迟缓滞涩,每一步都带着隐忍剧痛的沉重。但在看到苏叶睁眼的瞬间,那双金眸中骤然亮起的光芒,却比任何火焰都更加灼热。他快步走来,几乎是用摔的姿势半跪在她身边,将枯枝丢在一旁,粗糙而冰凉的手覆上她的额头,又移到她的颈侧,感受着脉搏的跳动。他的手指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哪里疼?有没有哪里特别难受?头晕吗?看得清我吗?”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一连串的问句像是不假思索地从喉咙里挤出来。苏叶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那上面沾着干涸的血迹、泥污、烟灰,憔悴得仿佛老了十岁,眼窝深陷,唇色发白,唯有那双金色的眼睛,燃烧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刻骨的心疼,以及一丝还未完全散去的、劫后余生的后怕。她费力地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他紧蹙的眉心,试图抚平那里的褶皱。“……看得清。”她的声音比他还哑,却带着一抹极其虚弱的、温柔的浅笑,“是苍曜。”只是这三个字,没有更多。苍曜喉头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贴在自己眉心的手,低头,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一动不动。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沉重、更加温暖。云翔识趣地没有打扰,只是默默转身,继续翻动那几块快要烤焦的肉,用袖子悄悄擦了擦眼角。——良久,苍曜才抬起头,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尽管是硬撑着的)。他简单地向苏叶交代了情况。他们从遗迹应急通道逃出的地点,是一座无名山脉的北麓,被茂密的针叶林覆盖,地形复杂,人迹罕至。云翔用最后残存的斗气感知探查过周围数十里范围,没有发现大型兽人部落的聚居痕迹,也没有追踪而来的畸变体或腐化生物——至少暂时没有。那座被苔藓和藤蔓掩盖的通道出口,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似乎引发了小范围的岩体坍塌,将入口彻底掩埋。追击者的路径,大概率被切断了。“我们现在暂时安全。”苍曜总结道,语气却没有丝毫轻松,“但也仅仅是‘暂时’。我、你、云翔,都是重伤。孩子们……”他的目光落在一旁,两个能量茧被并排安置在篝火边最温暖、最干燥的位置,裹着云翔那件已经破损严重的外袍,光芒内敛而稳定。“他们还在沉睡蜕变,短时间内无法提供任何帮助,也无法被移动得太剧烈。”,!“这里是什么地方?离部落有多远?”苏叶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苍曜摇头:“完全陌生。我和云翔都辨认不出这片山脉的方位。寒季的天空常年阴云密布,无法通过星象定位。我们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还在原本的大陆上——空间裂隙的抛掷,是完全随机的。”苏叶的心沉了沉。不确定方位,就意味着无法确定归途的方向。而他们现在的状态,根本支撑不起漫长的、漫无目的的迁徙。云翔插话道,声音带着些许振奋:“但至少,这里猎物不少。我刚才在林子里设了几个简易陷阱,已经抓到两只雪兔和一只獾兽,够我们吃几只。水也不缺,雪融了就有。还有……”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几株被压得有些变形、根须上还带着泥土的草药,“这附近林子边缘长了一些止血草和退热的苦艾,我认得出。有火,有食物,有药,我们至少能在这里休整几日,恢复一点力气再想办法。”苏叶接过那些草药,借着火光仔细辨认。确实是止血草和苦艾,虽然品相普通,药效远不如她精心培育的那些,但在这种绝境下,已经是极其珍贵的救命物资。她抬头看向云翔,目光中带着感激:“你做得很好,云翔。非常好。”云翔黝黑的脸上浮起一丝不自在的红,挠挠头:“这、这都是属下应该做的!王和夫人还有小王子小公主没事,比什么都强……”苏叶没有再客套。她让云翔帮她坐起身,靠坐在一棵较粗的树干旁,然后将那些草药分成两份,一份递给云翔,让他捣碎了给苍曜和自己换药,另一份则小心翼翼地用雪水清洗、嚼烂,敷在自己和苍曜最严重的几处伤口上。简陋,原始,却也是此刻唯一能做的事。清凉的草药汁液渗入伤口,带来一阵刺痛,随即是微微的麻木。苏叶咬着牙,额角渗出冷汗,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顿。苍曜默默看着她,没有阻止,也没有说“让我来”。他知道,此刻让苏叶做这些她擅长的事,比让她躺着干着急更能稳住她的心神。等处理完一轮伤口,又勉强吃下几块烤得有些焦糊、半生不熟的兔肉,苏叶才感觉那股虚脱到极致的无力感消退了一些。她靠着树干,目光落在不远处沉睡的两个孩子身上,又望向篝火之外、那片被暮色笼罩的寂静雪林,声音很轻:“苍曜……我们真的逃出来了,对吗?”不是怀疑,只是需要确认。苍曜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片幽暗的针叶林,金眸中映着跳动的火光。他没有立刻回答。逃出来了。从那座被腐化侵蚀了万年的文明坟墓,从那场看不到尽头的绝望逃亡,从那些虎视眈眈的畸变体、变异守卫、以及每一次都濒临崩盘的绝境中。但代价呢?寒翎将自己与污染核心一同,永远封存在了那座坍塌的密室里。那块法则碎片,也在最后关头彻底崩解。他们失去了一个可能在文明传承上提供巨大帮助的“活化石”,也失去了那枚虽然危险、却蕴含关键知识的碎片。源火之种的影子,依旧沉寂。锻火之印,依旧能量空虚。孩子们,依旧沉眠。而他们自己,三个重伤员,带着两个婴儿,流落在这片连方位都无法确认的陌生雪林里。这算“逃出来”吗?“……嗯。”苍曜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逃出来了。”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苏叶,金眸中的光芒深沉如渊,却又坚定如亘古不化的磐石:“而且,我们会回去。”“回部落,回家。带着孩子们,带着源火之种的希望,带着……那个翼族少年没有白费的牺牲。”他的声音在雪夜的寂静中,一字一顿,如同烙印。“我向你保证。”苏叶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热,却没有让泪水落下。她轻轻握住他的手,用力握紧。“嗯。我们一起回去。”——夜渐深,雪渐密。篝火在临时清理出的、相对背风的小凹地中持续燃烧,橘红的光晕与漫天飘落的雪白交织,将这一方小小的营地笼罩在温暖与安宁之中——尽管只是短暂的、脆弱的安宁。云翔主动承担了前半夜的守夜,坐在营地边缘一棵倒伏的枯木上,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黑暗。他的耳朵不时转动,捕捉着风中的任何异响,虽然疲惫,却丝毫不敢放松。苍曜靠在苏叶身边,闭目养神。他伤得太重,恢复缓慢,连保持清醒都需要耗费莫大的意志力。但只要有苏叶在身旁,有孩子们平稳的呼吸声在耳畔,那无边的疲惫与剧痛,似乎也能暂时被压制。苏叶却睡不着。她靠着树干,目光越过篝火,落在那片被雪覆盖的、寂静的针叶林上。林间幽暗,树影幢幢,但在那无边的黑暗深处,却仿佛有无数她看不见的东西在涌动——回忆,担忧,还有……对明日、后日、以及更遥远未来的迷茫。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们活下来了。但活着之后呢?归途在何方?部落现在怎么样了?寒季是否已经过去?族人们是否在等待他们?银月部落的王失踪了这么久,会不会已经……她不敢想下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上面布满了细密的伤口、血痂、以及草药残渣。就是这双手,曾经在手术台上挽救过无数濒死的生命;也曾经在部落简陋的医棚里,为受伤的战士缝合伤口,为难产的雌性接生;还曾经……在遗迹的绝境中,与苍曜、与孩子们、与那个不知被冰封了多少万年的翼族少年,共同点燃过那微弱的、却照亮过一小片黑暗的希望之火。这双手,还能再做些什么?她轻轻将手覆在心口,感受着灵魂深处那枚锻火之印的沉寂脉动。印记依旧黯淡,能量空虚,但在它与源火之种影子那微弱的、持续的联系中,苏叶似乎能感觉到一种极其缓慢、极其坚韧的“生长”正在发生。不是恢复,而是……适应?融合?或者,只是她筋疲力尽下的错觉?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无论前路多么渺茫,无论还要跨越多少座山、多少片雪原,她都绝不会放弃。因为苍曜还在身边。孩子们还在沉眠中等待着醒来。银月部落的族人,还在远方等待着他们的王与巫医归来。还有寒翎——那个连名字都带着凛冽寒意的翼族少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将最后的希望与自由,交付给了他们这些素不相识的后来者。这份重量,她必须背负。这份传承,她必须延续。雪无声地落在她肩头,积了薄薄一层。苏叶没有拂去,只是将身旁苍曜的手握得更紧,将自己与孩子们的距离靠得更近。篝火毕剥作响。远处,不知名的夜鸟发出一声短促的啼鸣。寒冬的雪夜,漫长而寂静。但在这片陌生的针叶林深处,在那堆微弱的篝火旁,四个(加上两个茧是六个)劫后余生的生命,正在以他们自己的方式,积蓄着下一段旅程的力量。归途的,就在这里。:()兽世神医:高冷狼王夜夜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