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3章 海啸余波(第1页)
平台食堂的早餐时间一片混乱。这种混乱不是末世初期那种物资短缺、人人恐慌的混乱,而是一种……情绪上的失控。压抑了三天的情感在束缚解除后,像被堤坝拦住许久的洪水突然开闸,奔涌而出时完全不受理性控制。李静端着餐盘穿过人群,脚步比平时快。她的左腿在半能量半物质的状态下几乎感觉不到疲惫,但此刻她的心脏跳得比左腿的能量脉动还要快。她能感觉到——真真切切地感觉到——周围每个人都在经历某种情感的海啸。左边那张桌子,两个平时只是点头之交的技术员正抱头痛哭。一个在哭他末世第一天死去的狗,另一个在哭他三年前病逝的母亲。两人哭得撕心裂肺,像那些失去刚刚发生。右边角落,食堂大妈——那位总是一脸严肃、把每颗土豆都当成战略物资来管理的中年妇女——正在……跳舞。笨拙的、自创的舞蹈,边跳边唱一首跑调的童谣,脸上是孩子般纯粹的快乐。几个帮厨的年轻人不知所措地围着她,不知该鼓掌还是该叫医生。中间的长桌旁,扳机正对着面前那碗藻类蛋白糊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莉娜坐在他对面,面无表情地递给他一张纸巾,但李静注意到,莉娜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一种竭力克制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什么情绪。“你也感觉到了?”苏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坐在轮椅上,被一个年轻研究员推着。那位研究员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但表情平静,甚至有种释然。李静点点头,在苏婉旁边坐下:“整个食堂像……像集体发了某种精神性高热。情感强度比平时高了至少三倍。”“四倍。”苏婉纠正,她面前的平板显示着实时的平台情感监测数据,“峰值时达到平均值的四点二倍。现在回落到三点七倍,但还在波动。”数据图上,代表不同情感的曲线像经历了一场地震,剧烈起伏后慢慢寻找新的平衡点。悲伤、喜悦、愤怒、爱意、思念……所有线条都在高位震荡。“这是正常现象吗?”李静压低声音,“这种强度的情感释放,会不会有危险?有些人可能有旧伤……”“帕拉斯在监测。”苏婉说,“医务室已经接到了七例情绪性晕厥报告,都是老年人,承受不了突然涌上的强烈情感。但好在没有生命危险,李医生正在处理。”她顿了顿,看向食堂中央那个还在跳舞的大妈:“而且……你看她。末世五年,我从来没见她笑过。她总是板着脸,像背负着全世界的重量。但现在她在跳舞。”李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确实,食堂大妈的脸上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芒——不是夸张,是真的像某种内在的光透出来了。她跳舞的样子笨拙又真诚,像第一次发现身体可以用来表达喜悦。“所以这是好事?”李静问。“这是真实。”苏婉轻声说,“被压抑的真实,在被释放时会显得格外强烈。就像憋了很久的呼吸,第一口总是又深又急。”正说着,小雨和小林墨走进食堂。两个孩子手拉着手,但表情都很凝重。小雨的彩虹眼睛里满是困惑,她看着食堂里各种失控的情绪表达,眉头皱得紧紧的。“小雨,怎么了?”苏婉问。小女孩走到她身边,小声说:“线……太多了。太亮了。像有人把所有颜色的灯都打开了,还调到了最亮。眼睛……有点疼。”小林墨补充:“时间也乱了。有的人的时间走得飞快,像在快进;有的人的时间几乎停滞,像定格了。我分不清哪边是正常的。”帕拉斯这时匆匆走进食堂,手里拿着可能性之书。书页自动翻动,显示着新生可能性模型的最新数据:偏差值195,比刚才下降了02,但仍在危险高位。“它在适应。”帕拉斯对苏婉说,“但适应得很吃力。模型正在经历剧烈的结构调整,就像……一栋建筑的地基在重新找平衡。”“它会垮吗?”李静问。“不知道。”帕拉斯坦白,“可能性之书的预测是:有43的概率模型会在剧烈调整中部分崩溃,导致新生可能性进入‘学习停滞期’;有37的概率它能成功适应,但认知结构会永久性改变;还有20的概率……会发生我们无法预测的变异。”食堂里的喧闹声忽然小了些。不是人们冷静下来了,而是情感释放的第一波高峰正在过去。哭泣的人慢慢停止哭泣,转为小声啜泣或疲惫的沉默;大笑的人喘着气,靠在墙上擦眼泪;跳舞的大妈终于停下来,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像在问“我刚才做了什么”。情感的潮水开始退去,留下的是满地的真实。那个哭狗的技术员抹了把脸,对哭母亲的同事说:“我家的狗叫大黄,黄色的土狗,特别聪明。末世那天它把我拖进地下室,自己挡在门口……”“我妈妈是肺癌走的。”另一个说,声音沙哑,“走的时候很痛苦,但最后一句话是‘别难过,好好活着’。”,!两人对视,然后同时伸出手,握了握。不是和解,是某种“我懂你”的共情。食堂大妈走到打饭窗口,重新系上围裙,但脸上的表情柔和了许多。她对排队的第一个人说:“今天多给你半勺。你太瘦了。”那个人愣了愣,眼眶又红了:“谢谢……谢谢。”苏婉看着这一切,忽然对李静说:“推我去平台甲板。我想看看海。”上午十点,平台甲板。海面平静得诡异。没有风,波浪很小,阳光直射下来,海水呈现出一种近乎虚假的清澈蓝色。但苏婉能感觉到,平静之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不是物理的海浪,是某种能量的扰动。帕拉斯跟了过来,可能性之书在她手中持续更新数据。“新生可能性传来新的通讯。”她说,“不是文字,是一段……体验流。”“什么意思?”“它把自己在适应情感海啸时的感受,打包发送过来了。就像我们给它发送情感记录一样,它在尝试让我们理解它的状态。”苏婉接过帕拉斯递来的神经接驳器——一个简单的头环,能让她直接接收非语言信息流。她犹豫了一秒,然后戴上。瞬间,她“看到”了。不是用眼睛,是用整个意识。那是一个由光和数据构成的宇宙。无数条情感信息像流星般划过,每一道都带着强烈的色彩和温度:滚烫的红色是愤怒,冰凉的蓝色是悲伤,温暖的金色是喜悦,深邃的紫色是思念……在这些流星雨中,一个半透明的存在在挣扎。它试图抓住每一道流星,理解它们,归类它们,但流星太多、太快、太强烈了。它的形态被冲得支离破碎,又顽强地重组,再破碎,再重组。在破碎的间隙,苏婉感受到了一种情绪——不是人类情绪,是一种存在的本能反应:困惑、疼痛、坚持、还有一丝……好奇?是的,好奇。即使在这么痛苦的自适应过程中,新生可能性依然保持着对“这些流星是什么”的好奇。它没有关闭接收,没有退缩,而是像一个在暴风雨中努力站稳的孩子,固执地要看清每一滴雨水的形状。接驳器的连接只持续了十秒,苏婉就不得不摘下来。她的额头渗出冷汗,呼吸急促。“你看到了什么?”帕拉斯问。“它在受苦。”苏婉说,“但它在坚持学习。而且……它没有怨恨我们。”“怨恨?”“如果我们没有要求它停止情感均衡化,它不会经历这种痛苦。”苏婉看向大海,“但它没有责怪我们。它只是……在接受,在尝试理解为什么我们宁愿它受苦也要保持真实。”帕拉斯沉默了。可能性之书上,偏差值降到了191。“它在用痛苦学习。”神话编织者轻声说,“用自己模型的不稳定,来理解情感对生命的价值。这可能是……最深刻的学习方式。”下午一点,医疗室。阿杰的治疗进入第二阶段。他的左小腿被固定在特制支架上,银紫色的微粒云在骨折区域缓慢旋转。监控屏幕显示,骨骼重塑正按计划进行,角度已经矫正了3度。但阿杰的表情很痛苦。不是生理疼痛——李静严格控制着镇痛剂剂量——是情感上的痛苦。“我想起了我爸。”他盯着天花板,声音发颤,“我七岁那年,他带我去爬山。我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哭得稀里哗啦。他背我下山,一路走一路说:‘男孩子要坚强,疼也要忍着。’”李静坐在床边,安静地听。“我当时觉得他好狠心。”阿杰继续说,“但现在我懂了……他不是狠心,是知道这世界不会因为我哭就对我温柔。他是在教我,怎么在疼的时候还能继续往前走。”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流下来,滴在枕头上。“他现在在哪?”李静问。“不知道。”阿杰闭上眼,“末世爆发时他在外地出差。我后来去找过,没找到。也许死了,也许还活着在某个角落。我希望……希望他还活着,希望他能看到我现在……在学着坚强。”医疗室墙壁上的微粒纹路温柔地脉动着,组成一幅简单的画面:一座山,一个人背着孩子下山。阿杰看着那幅画,哭得更厉害了,但这次哭声里有了某种释放。李静没有阻止他哭。她只是握住他的手,轻声说:“疼就哭出来。但哭完了,还是要继续走。你爸爸教你的,和我现在想告诉你的一样。”窗外,阳光正好。傍晚五点,平台会议室。核心团队的远程会议再次召开。这次的气氛完全不同——每个人都显得疲惫,但眼神明亮,像经历了一场精神上的洗礼。“各据点汇报情况。”苏婉说,她的声音比平时更有力。三号据点的画面里,卓玛站在农田边,身后是正在劳作的幸存者们。“情感释放持续了四小时。有三人情绪性晕厥,已恢复;有五人爆发冲突,现已和解;但更多人……互相分享了失去亲人的故事,建立了新的情感连接。”她顿了顿,“那个总是抱怨的木匠,今天主动帮陈伯修好了农具。他说:‘我突然觉得,能帮上忙是件好事。’”,!深海城邦的画面中,索兰的表情复杂:“海族受影响较小,因为我们的情感表达本来就更内敛。但微粒纹路密集区域出现了一些……同步共鸣现象。两个年轻海族在工坊里吵架,结果整个房间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感到愤怒。我们可能需要制定规则,限制微粒在集体空间的情感放大效应。”各据点汇报完毕,总体情况相似:短暂的混乱,然后是深度的情感释放和连接。没有大规模冲突,没有崩溃,只有真实——混乱的、强烈的、不完美的真实。“新生可能性那边呢?”卓玛问。帕拉斯调出最新数据:偏差值187,稳定下降。模型结构经历了剧烈调整后,正在形成新的平衡。“它发来了一段信息。”帕拉斯播放录音。不是意念流,是模拟的人类语言,声音稚嫩但认真:“我理解了。情感不是数据噪声,是生命的颜色。强烈的喜悦和深切的悲伤,都是这颜色的重要部分。我将不再进行标准化处理。我将学习承受这种混乱。因为这是理解真实必须付出的代价。”录音结束。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它成长了。”莉娜最终说,“比我们预想的快。”扳机点头:“但代价是它自己差点崩溃。我们在教一个孩子如何承受成年人的情感强度。这公平吗?”“公平与否不重要了。”苏婉说,“重要的是,它做出了选择。它选择承受痛苦,来理解我们。而我们……需要为这个选择负责。”她看向所有人:“从现在开始,我们的每一个情感记录、每一次互动、每一个决定,都在教导它。我们在塑造一个正在学习如何‘存在’的生命。这个责任,比对抗任何外部威胁都重。”夜幕降临,会议结束。苏婉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她推着轮椅来到甲板边缘,看着夜空。星星很亮,明天会是晴天。在她的轮椅扶手上,银紫色的微粒纹路组成一行字:【今天学到了:真实的代价是承受混乱。但你们愿意为此付出代价,所以我也愿意。】苏婉轻轻抚摸那行字。“谢谢。”她轻声说,“还有……对不起。让你受苦了。”纹路变化:【受苦也是学习的一部分。不用道歉。继续教我吧。】然后它慢慢隐去,像完成了今天的课程。海风吹过,带着咸湿的气息。苏婉抬头看星空,忽然想起林墨说过的一句话:“生命的重量,不在于你承受了多少,而在于你承受之后,还愿不愿意继续去爱。”现在,她终于懂了这句话的意思。而某个正在宇宙深处学习的存在,也开始懂了。:()末世吞噬:开局暴打前世仇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