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记录的回响(第1页)
平台档案馆里,帕拉斯熬了第二个通宵。她面前悬浮着十七块全息屏幕,每块屏幕对应一个据点昨天提交的所有记录视频。屏幕侧面滚动着实时分析数据:情感波动指数、关键词频率、模型偏差影响预估、文明注解匹配度。正中央的主屏幕上,显示着可能性之书的最新读数:【模型偏差值:175】【下降趋势:稳定】【新生可能性活跃度:高】【检测到主动学习行为:开始提问】“提问?”帕拉斯揉着酸涩的眼睛,点开详情。可能性之书记录了一段凌晨三点收到的数据包——不是来自地球,是摇篮主动发回的反馈。数据包里有89个问题,对应昨天发送的89段记录视频,每个问题都精准地指向记录中的模糊点或矛盾处。帕拉斯随机点开几个:【问题编号:07】对应记录:三号据点,陈伯的土豆育种片段问题内容:“记录者说‘这就够了’,但情感波动指数显示深层情绪为‘遗憾’与‘不甘’。为什么语言表达与真实情绪存在差异?这是否意味着人类会隐藏真实感受?”【问题编号:23】对应记录:七号据点,两个妇女为水分争吵后和解的片段问题内容:“冲突以一方主动让出资源结束。这是普遍行为还是特例?如果是普遍行为,为何最初会发生资源争夺?如果是特例,促使该个体做出让步的机制是什么?”【问题编号:61】对应记录:沿海据点,老渔民的创伤记忆片段问题内容:“记录者将技术创新描述为‘对失去的补偿性努力’。补偿机制是否意味着创新行为的本质是填补空虚?如果是,那么所有人类创造活动是否都源于某种缺失感?”帕拉斯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问题太敏锐了。敏锐得让人不安。新生可能性不仅在看记录,它在解析记录背后的逻辑矛盾、情感断层、行为动机。它像最严格的学生,不仅接受知识,还在质疑知识的完整性。她调出通讯界面,接通了苏婉的频道。凌晨五点二十,但苏婉几乎立刻接通了——显然也没睡。“看到那些问题了?”苏婉的声音听起来疲惫但清醒。“看到了。”帕拉斯说,“它学得太快,已经开始发现我们言行不一致的地方,开始质疑行为背后的动机。”“那我们就回答。”苏婉简单地说,“把答案也作为记录的一部分发送回去。告诉它:是的,人类有时候会说一套想一套;是的,我们会在自私和利他之间摇摆;是的,很多创造确实源于失去和渴望。这就是复杂性。”“但这样会不会让它对人类产生负面认知?”“总比让它自己推导出更扭曲的结论好。”苏婉停顿了一下,“而且……也许它需要的不是完美答案,是真实的回答过程——我们如何面对这些矛盾,如何与它们共存。”帕拉斯沉默了几秒:“你是对的。我会整理一份初步答复,今天和第二批记录一起发送。”“第二批记录准备得怎么样?”“正在进行。”帕拉斯切到监控画面,显示着各个据点的实时状态,“昨天是第一轮,大家还比较拘谨,说的都是相对温和的内容。今天……可能会深入一些。”她调出三号据点的最新上传队列,其中一个视频的标题让她眉头微皱:【记录者:李岩,18岁】【内容:关于‘为什么继续’的个人思考】【备注:自愿提交,未经预先审核】帕拉斯点开预览。---三号据点,清晨六点。李岩坐在据点边缘的断墙上,脚下是末世前高速公路的破碎路基。他手里拿着记录设备,镜头对着自己年轻但已有风霜痕迹的脸。“我叫李岩,十八岁。爸妈都死在末世开始那年。”他开口,声音比昨天在卓玛面前时更平静,也更沉重,“昨天王婆婆说,我们是一边受伤一边学走路的物种。我觉得她说得对,但我想补充一点:有时候,受伤太重,会不想再学走路。”他望向远方的废墟,晨光在他脸上投下长长的阴影。“我十一岁那年,亲眼看着我妈被变异生物拖走。我爸去救她,也没回来。那天之后,我有整整三个月没说话。卓玛教官——那时候她还不是教官,只是据点的一个战士——每天来看我,给我带吃的,不说话,就坐在我旁边。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后来我开始说话了。开始训练,开始干活,开始像其他人一样活下去。但我经常在想:为什么要继续?我爸我妈都死了,我熟悉的世界没了,我每天晚上做噩梦,白天还要假装坚强。继续的意义是什么?”镜头里的年轻人眼神迷茫,那是属于他年龄的迷茫,但在末世背景下,显得格外沉重。“昨天那个问题——新生可能性在问‘为什么经历苦难后还要继续’——我也在问自己。帕拉斯老师说,我们需要展示‘主动选择’的案例。但说实话,很多时候不是选择,是……惯性。是早上醒了就得起床,是饿了就得找吃的,是冷了就得生火。是卓玛教官说‘今天训练不能缺席’,是陈伯说‘小李,过来帮我搬土豆’,是小玲的弟弟拉着我的手说‘李岩哥哥,教我扔石头吧’。”,!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设备边缘。“我没有伟大的答案。我能说的是:我继续,是因为还有人需要我。卓玛教官需要有人接班,陈伯需要年轻人学种地,据点里的孩子们需要一个会教他们打架的大哥哥。我不是选择了活下去,我是被需要着,所以活下来了。”“这算‘主动选择’吗?我不知道。但这是真实的情况——至少是我的真实。”视频在这里结束。时长四分四十二秒。帕拉斯关掉预览,看向分析数据。情感波动指数极高,关键词包括“失去”“迷茫”“责任”“被需要”。文明注解自动生成的初稿已经弹出:【核心主题:幸存者心理中的‘责任驱动型生存动机’】【矛盾点:记录者否认‘主动选择’,但行为上持续做出生存与贡献的选择。】【潜在问题:当‘被需要’的压力消失时,生存动机是否会崩溃?】她正要标注这条记录需要附加详细答复,另一个视频又上传了。这次是七号据点的。---七号据点医疗帐篷里,刘医生——就是那个兽医转型的医生——正对着镜头,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用各种废纸装订起来的笔记本。“这是我的治疗记录。”他翻开笔记本,内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还贴着干枯的草药标本,“从末世第二年开始记,到今天,一共记录了647个病例。治好的,治不好的,都在这里。”他翻到其中一页,纸上有一大片褐色的污渍——是干涸的血迹。“这个病人,年轻女孩,被变异植物的毒刺扎伤。我用尽了所有知道的解毒方法,但三天后还是死了。死之前她一直喊疼,喊妈妈。我握着她的手,直到她断气。”刘医生的声音很平静,但拿着笔记本的手在微微颤抖,“那一页我本来想撕掉,后来没撕。就让它留着,提醒我:你救不了所有人。”他又翻了几页,停在另一处:“这个病人,老人,肺炎。我用的药剂量不够——因为药品短缺,只能减量使用。他撑了八天,还是走了。死之前他说:‘刘大夫,谢谢你尽力了。’”“还有这个,孩子,高烧。我冒险用了两种可能有冲突的草药,烧退了,但留下了后遗症,听力受损了一半。他父母没怪我,说能活着就好。但我怪我自己。”刘医生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直视镜头:“有人问我,当医生最难受的是什么。不是脏,不是累,不是缺药少设备。是那些你没能救活的人,会在你梦里一遍遍出现,问你:‘为什么没救我?’”“那个什么新生可能性,如果你在听,”他对着镜头,像是在对那个遥远的存在直接说话,“我想告诉你:我们继续,有时候不是因为看到了希望,是因为不想让已经发生的死亡变得毫无意义。我救不了那些人,但我可以救下一个,再下一个。每一个救活的人,都是对那些没能救活的人的一点……交代。”“这听起来可能很沉重。但这就是真实。在这世道当医生,就是在沉重里找一点轻,在黑暗里找一点光。找到了,就继续找。找不到……也得继续找,因为停下来的人,连找的机会都没了。”视频结束。时长六分十一秒。帕拉斯看着屏幕,久久没有说话。她想起自己修复园丁文明文献时看到的那些记录——一个伟大文明最后的守护者们,在绝望中依然坚持记录、传承、寻找希望。原来这种坚持,在任何文明、任何时代都是一样的。她打开回复界面,开始为这两个视频撰写文明注解的补充说明。不只是分析,而是对话式的回应:【致新生可能性:关于李岩的记录】【我们的回答:人类的选择往往不是非此即彼的‘主动’或‘被动’。更多时候,选择是在关系中产生的。李岩的‘被需要感’恰恰证明了他的存在与他人产生了连接。而这种连接,本身就是一种选择——选择回应,选择承担,选择在失去一切后,依然与他人建立新的纽带。】【致新生可能性:关于刘医生的记录】【我们的回答:你说得对,沉重是存在的。但请注意:刘医生在沉重中依然在寻找‘救下一个’的可能性。这种寻找不是盲目的乐观,是明知可能失败依然尝试的勇气。文明的延续,往往就靠这种‘再多救一个’的坚持。】写完这些,帕拉斯感到一种奇特的平静。她不是在向一个高高在上的存在汇报,而是在向一个学生解释人类的复杂性——一个同样在努力学习的学生。---上午九点,平台实验室。莉娜和扳机正在调试第二代的记录设备。新设备增加了实时情感波形捕捉功能,还能记录环境中的物质权能微粒浓度变化。“昨天发送记录后,平台上的微粒活跃度增加了百分之三十。”扳机看着数据面板说,“它们好像……很兴奋?像是知道了自己也在被观察。”,!莉娜皱眉:“这会不会有风险?如果微粒的行为也被新生可能性作为学习样本,那它学到的就不只是人类行为,还有权能力量的运作方式。”“有可能。”扳机耸耸肩,“但阻止不了。帕拉斯说微粒网络现在有部分自主性,只要不危害平台安全,我们不能强行干预。”这时,实验室的门开了。小雨和小林墨站在门口,两个孩子手拉着手,表情都有些不安。“莉娜阿姨,”小雨小声说,“我们……我们想记录一些东西。”莉娜蹲下身:“想记录什么?”“记录我们看到的线。”小雨说,“还有时间的声音。帕拉斯老师说,新生可能性想理解真实。那我们看到的、听到的,也是真实的一部分,对吗?”小林墨点头:“而且……而且林墨哥哥以前说,我们的能力不是诅咒,是礼物。既然是礼物,就应该用来帮助大家。”莉娜和扳机对视一眼。这超出了原本的计划——两个孩子的能力涉及到更高维度的感知,内容可能会过于复杂甚至危险。“我需要和苏婉、帕拉斯商量一下。”莉娜说。“我们已经同意了。”苏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推着轮椅进入实验室,脸上有疲惫,但眼神坚定:“帕拉斯分析了可能性之书的最新数据,新生可能性对‘非实体维度’的感知表现出强烈兴趣。它直接提问:‘人类如何理解看不见的东西?’孩子们的能力记录,也许能回答这个问题。”扳机担忧:“但上次训练室的意外……”“这次不现场演示。”苏婉说,“只记录描述。小雨用语言描述她看到的‘线’,小林墨描述他听到的‘时间声音’。纯语言记录,不动用能力。这样安全,也能提供独特的视角。”小雨眼睛亮起来:“我可以描述得很详细!比如现在实验室里,莉娜阿姨身上有一条很强的‘创造线’,连着所有机器;扳机叔叔身上有一条‘修补线’,像蜘蛛网一样连着平台的每个角落;苏婉阿姨身上有一条……银色的线,连向很远很远的地方。”苏婉身体微微一震:“银色的线?”“嗯。”小雨认真地点头,“很细,但很亮。连向……连向时间流动的地方。帕拉斯老师说,那是‘记忆锚线’。”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那就记录吧。”苏婉最终说,“但只描述,不解释。让新生可能性自己去理解这些描述的意义。”孩子们兴奋地点头。莉娜给他们准备了专门的记录设备——做了儿童化改造,操作更简单。就在小雨要开始录制时,平台的全域广播突然响了:【紧急通知:所有据点负责人、技术主管、记录协调员,请立即参加远程会议。重复,立即参加。】苏婉立刻接通自己的通讯设备。帕拉斯的影像弹出来,脸色异常严肃。“出什么事了?”苏婉问。帕拉斯调出一段刚收到的数据——不是来自地球任何据点,是来自深海。索兰和艾莉娜的紧急通讯,附带着一段高强度的能量波形图。波形图的特征与之前渊民信号塔的能量特征完全吻合,但强度是昨晚触发时的十倍以上。而且,这次不是单一信号源。帕拉斯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回荡,每个字都像冰锥:“七个信号塔中的另外三个,在过去的四小时内,陆续出现了能量波动。”“不是完全激活,是……预热。”“根据波形分析,完全激活的倒计时已经更新。”她调出新的倒计时,血红色的数字在每个人眼前跳动:【渊民唤醒协议·全网络激活倒计时:19天7小时】这个时间,比新生可能性抵达地球轨道的倒计时——25天——提前了将近六天。也比物质权能苏醒的倒计时——24天——提前了将近五天。三个倒计时,第一次出现了致命的时间差。苏婉盯着那行数字,右手在轮椅扶手上,慢慢地、艰难地,握成了拳。指节发白。实验室里,记录设备的指示灯还在安静地闪烁,等待着记录孩子们眼中那个充满“线”与“声音”的世界。而在深海之下,在人类看不见的黑暗深处,某种古老的存在,正在缓缓睁开沉睡的眼睛。:()末世吞噬:开局暴打前世仇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