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炮口对江谷良民的刀磨好了(第1页)
田家镇,南岸高地,夜间。月亮藏在云层里。整座山坡只有火把和油灯。工兵营的弟兄们分成三组,轮着班挖炮基座。镐头磕进石层,火星子崩出来,声音又脆又硬。这里地底不到两尺就见石,挖起来要比挖泥土难上三倍。李汉章站在炮基坑边,挽着袖子,手里拿着一截木棍,往坑底一插,量了量深度。“差两寸。”他抬头,声音不大,但坑底的工兵听得清楚。“再挖。”工兵营长凑上来,低声说:“李旅座,弟兄们已经干了六个小时了。”李汉章看他一眼。“炮架不平,炮就打不准。打不准,白费。”他把木棍插回原处,转身走向下一个坑。“催下一组上来,换人不换镐。”山脊反斜面上,十二个炮基坑一字排开。坑与坑之间距离精确,是姜维翰踩步子量出来的,每一步都走得一样长。姜维翰蹲在最靠东边的坑口,借着火把的光,把一张纸摊在腿上,上面是他手绘的炮位图。江道的走势,岸线的弯折,还有他估算的日军舰艇可能进入的角度,都标在上面。他拿铅笔在纸上划了一道,想了想,又划掉,重新画。旁边的参谋探过头看了一眼,没敢问。姜维翰头也没抬。“去把江面那段距离再量一遍。”参谋答了声“是”,摸黑往山下走。谷良民没有在指挥所里待着。他披着件旧军大衣,一个炮位一个炮位地转。脚下是凿开的碎石,踩上去咯脚,他也不换地方站,就那么稳稳地站着,拿望远镜对着江面看了很久。江面漆黑,看不出任何东西。他放下望远镜,走到下一个炮位。工兵刚把坑底整平,他进去,蹲下来,把手掌贴在石面上,感受了一下平整度。站起来,点了下头。“这个可以。”工兵班长松了口气。谷良民已经走向再下一个坑。锹镐声在山脊上响了整整一夜,没有停过。——清晨,江面起了薄雾。太阳还没出来,天边只有一道灰白。谷良民已经站在山脊上了。他喝了半缸子冷茶,手里拿着望远镜,目光顺着江道往东看。雾大。能见度不到两百米。什么都看不清。他就那么站着,等。过了约摸一炷香的功夫,雾薄了一些。远处江面上,有一个细长的影子,贴着北岸,顺流而下。速度不快。走走停停。谷良民把望远镜压低了一点,盯住那个影子。侦察艇。船头很低,没有炮,甲板上趴着两个人,手里各拿着一根竹篙,隔一会儿就往水里探一探,估算水深。船尾还挂着一个小型测距仪,对着两岸的山形扫。谷良民的手指搭在望远镜筒上,一动不动。身后的参谋压低声音:“军长,要不要通知炮兵?”谷良民摇了摇头。他看着那条小艇,声音极平。“放它过去。”“现在打,什么都打不着。”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依旧没离开江面。“而且,打草惊蛇的事情,不做。”参谋低了头,退开两步。那条侦察艇在江道里绕了一圈,速度始终很慢,就像一条试探深浅的鱼。它在新二师炮兵阵地正对的江道里停了约摸一分钟,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炮基座挖在反斜面,从江面方向根本看不到。炮还没就位,山脊上只有几个工兵走动的身影,像是寻常的驻守部队。侦察艇上的人往这边看了看,继续往下游漂去。渐渐消失在雾里。谷良民放下望远镜。他转身往山下走。“炮,今天必须全部就位。”——上午,日头高了,雾散了。李延年带着两个参谋和一个警卫排,沿着山脊南侧的便道走上来。他走得不慢,皮靴踩在碎石路上,每一步都踩得稳。走到右翼缓坡的高点,他停下来,拿起随身的望远镜,对着缓坡往下扫。他没有立刻说话。缓坡上,新二师的步兵阵地正在成型。战壕挖了三道,从坡顶延伸到坡底,弯弯折折,紧贴地形走,没有走直线。沙袋摞成射击台,每隔三十米一个机枪点,已经有机枪手在里面磨合射界。坡脚靠近水边的一段,雷场标志插在泥里,工兵正在最后一道铁丝网里穿地雷。李汉章站在坡中段的一个交通壕口。他没有望远镜,靠一双眼睛看整个坡面,隔一会儿就往下走一段,看看工事质量,再往上走回来。军装没换过,领口的扣子开着,胸前挂了不少灰。李延年把望远镜放下来,没有马上走。他旁边的参谋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他没接话,只是盯着坡面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片缓坡他不是没来过。头两天来的时候,这里只有一片荒地,野草齐腰,乱石成堆,看起来根本守不住。他当时把这块地划给谷良民,心里有自己的算盘。这里最难守,但也最要紧。守住了,整条防线右翼无忧。守不住,是新来的生力军扛了压力,主力部队损耗可以少一分。他不是不厚道的人,但战场就是战场。但他没想到,一夜多一点的时间,这里已经变成了这个样子。三道战壕。完整的雷场标志。机枪点就位。他的脚往前迈了一步,顺着便道走下坡。谷良民恰好从山脊方向绕过来。两人在坡中段碰上。李延年打量了谷良民一眼。谷良民摘下老花镜,把镜片擦了擦,重新架上,对李延年点了个头。“李军长,来看阵地?”李延年在他身边站下来,往坡面看了看。“谷军长,右翼能守住吗?”谷良民没有想。“新二师在,右翼就在。”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件已经确定好了的事。李延年沉默了片刻。他转头看了看坡底那道铁丝网,又看了看山脊方向。“昨晚上,你的工兵挖了一夜?”“挖了一夜。”“炮基座呢?”“快好了。”李延年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谷良民。这个山东老将,今年快六十了,一双眼睛被日头晒得微微眯着,没有什么特别的神情,但站在那里就是稳。“谷军长,”李延年语气换了一换,少了点考量,多了点直接,“若是鬼子的舰队来了,你的炮能扛多久?”谷良民把老花镜摘下来,捏在手里。“舰队进了这段江道,我让它出不去。”“能出不去几艘?”“进来几艘,出去几艘。”李延年看他。谷良民把老花镜重新架上,语气依旧平。“我说能,就能。”李延年又沉默了几秒。他最后拍了拍谷良民的肩膀,没再说什么,带着参谋往山下走。走到便道转弯处,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对身后的参谋说了一句话。参谋应了声,快步跑回来,找到跟在谷良民身后的姜维翰,塞了一份文件过去。姜维翰接过来看了眼,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把文件折好,揣进衣袋。他走到谷良民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谷良民没有转头,只是嗯了一声。那是李延年刚签批的一份物资调拨单。要塞炮弹库里存着的三个基数备用弹药,给新二师炮兵调半个基数。——右翼缓坡。下午,太阳偏西。李汉章把最后一段交通壕的走向纠正了一遍,让工兵重新开挖。他脚边蹲着第一旅的几个连长。这些人都是从西北军底子里带出来的,挖工事这件事,从冯玉祥时期就练,练到骨子里去了。连长里最年轻的一个,也挖过黄河沿线的旧工事。李汉章拿着一根木棍,在地上画。“第一道战壕,是诱敌的。”他在第一道线上画了一个叉。“鬼子的炮一轮打过来,这道壕沟会被压平。”“没关系,人不要留在里面,全撤到第二道。”木棍划到第二道线。“第二道,才是真正的防线。”“机枪点全部设在第二道往后的反斜面。”“鬼子步兵冲上来,等他们踩进雷场,机枪从侧面扫,不要正面打。”他停了一下,看着几个连长。“西北军怎么打防守仗的,我不用教你们。”最年长的连长咧了咧嘴。“旅座,俺们挖工事,不比任何人差。”“那就别跟我废话,去挖。”连长们站起来,散开。坡面上又响起锹镐声。沙袋一袋一袋地传递,从坡底传到坡顶,再从坡顶分到各个射击台。有个士兵扛着两袋沙,脚一滑,坐在坡面上往下溜了两步,把旁边一个还没装填的地雷踢歪了。他整个人吓得一激灵,定在原地,大气不敢出。身边的老兵走过来,弯腰把地雷扶正,拍了拍他的脑袋。“没引信,摔不了你。”“等埋进去了,你再怕。”那个士兵摸了把脸,重新站起来,把沙袋背好,继续往坡上走。——南岸高地,反斜面。傍晚,最后一门炮就位。炮兵班长绕着炮架转了一圈,蹲下来,把一个螺栓紧了紧,拍了拍炮架的腿,站起来。“稳了。”姜维翰站在炮位中间,拿着一张纸,对着江面方向核查了一遍方位角。他叫过炮兵队长,把纸递过去。“第一门炮,主射界对着这个方向,俯仰角先调到这里。”他指了一下纸上的数字。“射击诸元标定要精确到分,不是度。”炮兵队长点头,转身去传令。,!各炮位上,炮手开始检查炮闩。拉开,检查,推回,拉开,再检查。手速快的,一分钟能做四五遍。装弹手捧着教练弹,练习装填速度。装进去,取出来,再装进去,动作从生硬到熟练。李占彪没有参与这些。他蹲在最靠近江边的一门炮旁边,两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炮管看。炮管黑乌乌的,炮口冲着江面方向,角度还没调整到位,稍微偏了一点,但大体方向是对的。他就那么看着,一言不发,看了很久。旁边一个炮手走过来检查炮架,差点被他蹲着的影子绊了一下,绕开去了。炮手走远了,李占彪还在原地。谷良民从后面走过来,看见他,停了一步。“在看什么?”李占彪回头。“军长,这炮管里头,能装多少炮弹?”谷良民皱了皱眉。“一发一发装的,你问这个干什么?”李占彪又转回去,看着炮管,声音平平的。“我就是想知道,到时候能往江里打多少发。”谷良民没接话。他在李占彪旁边站了片刻,拿起望远镜,对着江面扫了一遍。江面平静,偶尔有水鸟从芦苇丛里飞出来,拍翅膀,落在对岸的树梢上。他把望远镜放下,又挨着走完了剩余的几个炮位。每一门炮他都看了。炮架的固定情况,炮口的朝向,掩体边缘的高度,伪装网盖住的角度。看到不合适的地方,他就停下来,和炮手说上两句,让人调整。走完一圈,天已经快黑了。他把老花镜摘下来,揉了揉眼睛。姜维翰走过来,把那张射击诸元标定单交给他。“军长,12门炮全部就位,射击诸元标定完毕,每门炮的主射界已经覆盖江道中段至东段进攻通道。”他指着纸上的几行数字。“日军舰艇若从这段江道上来,最窄处在我们射界正中。”“两千米内,直射无死角。”谷良民把纸接过来,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了一遍,折好,放进衣袋。“弹药呢?”“李延年军长调来半个基数,加上我们自带的存量,两个基数出头。”谷良民点了点头。“够了。”——夜色落下来。山脊上的动静慢慢静了。工兵收了工具,炮兵回了帐篷,步兵换了岗。李汉章从右翼坡面走下来,军靴上全是泥,踩在石路上沉甸甸的。他绕到江边,脚踩上石滩,停下来。江水在脚边淌过,卷着细沙,往下游流去。他站了一会儿,听见背后有脚步声。谷良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各自看着江面。对岸的树林是黑的,安静得像一堵墙。过了一阵,李汉章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工事差不多了。”谷良民嗯了一声。“炮也好了。”李汉章把手揣进衣袋。“那咱们就等着了?”谷良民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江面,看了很久。“等。”他只说了这一个字。江面上,偶尔传来水流拍打石壁的声音,轻的,暗的,低沉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底下积聚。:()抗战川军:你敢叫我杂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