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鸡叫(第1页)
初中的夏夜总带着股热烘烘的潮气,我拽着林薇的胳膊往公园走,帆布鞋踩在柏油路上,黏得能撕下层皮。快点,张昊说他爸收藏的那套卡牌借我了,去晚了他该睡了。林薇了一声,声音轻飘飘的,没往常那么咋咋呼呼。她平时走路总爱蹦蹦跳跳,今天却像踩在棉花上,脚步发飘,手凉得像块冰,攥得我胳膊有点疼。公园门口的路灯闪了闪,灭了。昏暗中能看见几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响,像有人在树后面拍手。我们找了张长椅坐下,林薇突然往公园深处偏了偏头,眼睛直勾勾的,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你看啥呢?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边也有几张长椅,坐着几个摇蒲扇的老头老太太,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贴在地上像摊开的纸。那有个小男孩,林薇的声音突然变了调,又平又直,像在念课文,趴在窗户上,旁边有个男的。我愣了一下:哪有窗户?那不是围墙吗?公园深处是道旧围墙,爬满了牵牛花,哪来的窗户?可林薇还在盯着那儿看,眼睛一眨不眨,瞳孔在昏暗中显得特别大,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喂,林薇?我推了她一把,她的肩膀硬邦邦的,像块石头,你说啥呢?别吓我啊。她没理我,嘴唇动了动,好像在跟谁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凑近了听,只听见几个模糊的字:别拉我不去风突然凉了,吹得脖子后面发紧。刚才还在摇蒲扇的老头老太太不知啥时候走光了,长椅空着,像一排张开的嘴。围墙那边的牵牛花藤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叶子摩擦的声,听得人头皮发麻。咱走吧,我拽着林薇的胳膊站起来,她的手更凉了,指尖冰得像要扎进我肉里,不去张昊家了,我有点害怕。林薇没反抗,被我拽着踉踉跄跄地走,脚步还是轻飘飘的,像提线木偶。路过公园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围墙的牵牛花藤里,好像真有个黑糊糊的影子,贴着墙根,一动不动,像张被揉皱的纸。出了公园,林薇彻底不对劲了。平时她走路总爱跟我拌嘴,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今天却一句话都没有,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眼皮都不眨一下。我跟她说你看那只狗好胖,她没反应;跟她说前面有卖冰棒的,她还是没反应。林薇!我使劲捏了捏她的手,她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眼神空茫茫的,像蒙了层雾,你咋了?她没说话,又把头转了回去,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红灯亮了,她却像没看见似的,直愣愣地往马路中间冲。我吓得赶紧拽住她,汽车喇叭地炸响,差点擦着她的胳膊过去。你想死啊!我气得手都抖了,可她还是那副样子,眼神发直,嘴角抿得紧紧的,像个假人。这时候我才发现,她走路的姿势特别怪——脚后跟先着地,嗒、嗒的,声音轻得不像活人走路,而且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模一样,像用尺子量过。去你家吧?我试探着问,声音有点发颤。她终于有反应了,头轻轻摇了摇,声音小得像气音:不去那声音不像她的,又尖又细,像捏着鼻子说话。我后脖颈的汗毛一下子全竖起来了,拽着她往我家走。县城的老房子在坡上,我家在三楼,楼梯没灯,黑黢黢的,只能摸着墙往上挪。林薇跟在我后面,嗒、嗒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平时她总抱怨楼梯陡,今天却一步都没绊,像闭着眼睛都能走。到了三楼,我掏出钥匙开门,手一抖,钥匙掉在地上,一声,在寂静里格外刺耳。林薇突然停住脚步,站在楼梯口,眼睛盯着我家的门,像在看什么怪物。进来啊。我捡起钥匙,手还在抖。她没动,就那么站着,后背对着楼梯的黑暗,影子被走廊尽头的微光投在墙上,短短的,像个矮冬瓜。我突然想起她刚才说的趴在窗户上的小男孩,心里咯噔一下——我家三楼对面是栋废弃的老楼,二楼有扇破窗户,玻璃早就没了,黑洞洞的,像只瞎了的眼睛。进来吧,外面凉。我走过去拉她,她这才慢悠悠地挪进来,脚步轻得像猫。屋里没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能看见家具的轮廓。我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林薇的脸,她正盯着我看,眼睛在光线下显得特别亮,没有一点神采,像两颗玻璃珠。你到底咋了?我的声音都带了哭腔,手电筒的光抖得厉害,别吓我了行不行?她没说话,突然抬起手,挡住了手电筒的光。指缝里漏出来的光打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嘴角好像微微往上翘了翘,像在笑。我吓得尖叫一声,手机掉在地上,光柱歪了,照在天花板上,晃得像条蛇。我转身就往门外跑,想去敲楼下邻居的门,可手刚碰到门把手,就听见身后传来的一声——林薇从床上滚下去了。,!不要她就说了这两个字,声音又尖又细,像指甲刮玻璃。我僵在门口,不敢回头,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的,像有人在敲鼓。我摸黑捡起手机,手抖得厉害,好不容易才解开锁,给林薇妈打了电话。她妈在电话那头听我说完,声音一下子变了调:我马上过去!你看好她,别让她乱动乱跑!挂了电话,屋里静得可怕。我能听见林薇躺在地上,呼吸声又轻又慢,像个破风箱。我不敢开灯,就蹲在门口,背靠着门板,眼睛盯着黑暗里的那个影子,生怕她突然站起来。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林薇妈喘着气跑上来,手里还攥着串烤肠,估计是从店里直接过来的。薇薇呢?我指了指屋里的黑影,她妈打开手机手电筒,走过去想把林薇扶起来,可刚碰到她,就叫了一声:这孩子咋这么沉?林薇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块大石头。我和她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抬到床上,她的身体硬邦邦的,胳膊腿都直挺挺的,掰都掰不动。薇薇,跟妈回家了。她妈拍着林薇的脸,声音都带了哭腔,店里还忙着呢,跟妈回去啊。林薇没反应,眼睛睁着,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瞳孔在光线下缩成了一个小点。她妈突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枚硬币,黄铜色的,边缘有点磨花了,塞进林薇手里:拿着,这是辟邪的,妈给你求的。她使劲把林薇的手指蜷起来,握住硬币,可刚一松手,硬币就一声掉在地上,滚到床底下不见了。这孩子她妈叹了口气,额头上全是汗,你俩咋回事?去哪了?就去公园坐了会儿我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说到林薇看见的小男孩和窗户,她妈的脸色突然白了。那公园以前是片乱葬岗,她妈的声音压得很低,老辈人说,晚上别在那儿多待,容易招东西尤其是围墙那边,几十年前吊死过一个小男孩,他妈就在旁边看着,没拉住我的心猛地一沉。小男孩,旁边有个男的(或许是她妈记错了,或者就是个模糊的影子),趴在窗户上——那废弃老楼的破窗户,不正对着公园围墙吗?她这是被缠上了?我的声音发颤。不好说,她妈搓着手,急得团团转,我们家开烧烤店,人多阳气重,回去或许能好点。你帮我搭把手,咱把她弄回去。可我们俩怎么拽,林薇都纹丝不动,身体沉得像灌了铅,手脚硬邦邦的,掰都掰不开。她妈急得没办法,又从兜里掏出枚硬币,这次死死攥着林薇的手,把硬币塞进去,用自己的手捂着:拿着!跟妈回家!硬币在两人手心硌着,林薇的手指突然动了动,好像真的握住了。她妈松了口气:行了,我先回去忙,你照看着她,天亮了就好了。她这情况,人多的地方阳气重,能压一压。她又叮嘱了我几句,说要是林薇有啥动静就给她打电话,然后急匆匆地走了,下楼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屋里又只剩下我和林薇。我把那枚硬币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黄铜色的表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林薇躺在床上,眼睛还是睁着,盯着天花板,呼吸又轻又慢,呼出来的气吹在我手背上,凉丝丝的,像冰。我不敢睡,坐在床边,背靠着墙,眼睛盯着她。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到中天,废弃老楼的破窗户黑黢黢的,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在看。后半夜,我实在熬不住,眼皮开始打架。迷迷糊糊中,看见林薇坐了起来,背对着我,往窗户那边挪。我吓得一下子清醒了,刚想喊她,就看见她伸手往窗外指,嘴里又开始念叨:来了在那儿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废弃老楼的破窗户里,好像真有个小小的影子,趴在窗台上,一动不动,像个断了线的木偶。我死死拽着林薇的胳膊,把她拉回床上,她没反抗,任由我拽着,躺下去继续盯着天花板,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我把床头柜上的硬币拿起来,塞进她手里,这次她攥得很紧,黄铜的凉意透过指尖传过来,让我稍微安心了点。就这么熬着,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鸡叫,的,撕破了黎明前的寂静。我猛地看向林薇,她的眼睛好像闭起来了,呼吸声也变得粗重了些,不再像之前那么轻。我试探着摸了摸她的手——还是凉的,但好像有了点温度,不再是冰坨子。林薇?我轻轻喊了一声。她没反应。鸡又叫了一声,这次更近了,像是在楼下。我又摸了摸她的胳膊,温度慢慢上来了,皮肤不再像之前那么硬,有点软了。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凑近了问,声音有点哑。她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神还是有点空,但好像有了点神采,不再是之前的玻璃珠。田蕊啊她的声音很哑,像砂纸磨木头,咋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又哭又笑:你终于醒了!你昨晚吓死我了!昨晚?她皱了皱眉,挣扎着想坐起来,昨晚咋了?我们不是要去张昊家拿卡牌吗?走到哪了?我愣住了:你不记得了?她摇摇头,眼神里满是困惑:记得啥?我就记得在公园长椅上坐着,你跟我说话,然后然后好像睡着了?她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不记得走路发直,不记得在我家的怪事,甚至不记得她妈来过。她的记忆停在了公园长椅上,像被人硬生生掐断了一截。我把那枚硬币拿给她看,她捏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这啥?我妈给的?她说能辟邪。我看着她的眼睛,里面的神采越来越足,手也越来越暖,和平时没两样,你现在感觉咋样?没啥啊,就是有点累。她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咱咋在你家?张昊的卡牌呢?我没再提昨晚的事,怕吓着她。天慢慢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块块光斑,尘埃在光柱里跳舞,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送林薇回家的路上,路过公园门口,我往围墙那边看了一眼,牵牛花藤上沾着露水,亮晶晶的,没什么异常。废弃老楼的破窗户里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飞进飞出,叽叽喳喳的。你看啥呢?林薇拍了我一下。没啥。我摇摇头,拉着她往前走。她的手很暖,不再是昨晚的冰凉。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那枚攥在她手里的硬币,边缘磨得更花了,黄铜色的表面好像沾了点黑色的东西,擦不掉,像干涸的血。后来,林薇再也没提过那天晚上的事,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一起上学、一起玩。只是她再也不肯在晚上去那个公园,每次路过都绕着走,说总觉得里面有人在看。而我,总会在午夜梦回时,听见嗒、嗒的脚步声,轻得像猫,从楼梯口一直走到床边。黑暗里,有双眼睛盯着我,呼出来的气凉丝丝的,像冰。床头柜上,那枚硬币的位置,总像是空的。:()半夜起床别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