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碎伞(第2页)
“她妈妈呢?”我追问,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疯了。”戴眼镜的男生笑了笑,嘴角咧得很开,露出两颗龅牙,“抱着把红伞在门口转圈,见人就问看见她女儿没,伞柄上总沾着头发,黑糊糊的,一缕一缕的,像从头皮上揪下来的,还带着白花花的东西。”他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头皮,“你知道是什么吗?是。。。。。。”
上课铃响时,我看见短头发女生的文具盒里,放着根红丝线,缠在铅笔上,像条细蛇。她把文具盒合上时,我听见里面传来“咔哒”声,像骨头碰在一起,沉闷又清脆。
那天我特意去看校门口的石狮子,它们蹲在门两侧,张着嘴,獠牙上沾着灰。眼睛果然是红的,不是染的,是石头本身的纹路,红得像血丝,顺着眼眶往下淌,在下巴处积成小小的红点,像没擦干净的血。狮子脚下的石台上,有块地方颜色较深,比周围的石头更黑,像积了多年的血渍,摸上去比别处更凉。
我问保安大爷,这里是不是死过个女生,他正用抹布擦传达室的玻璃,听见这话,抹布“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抓起门边的棍子就赶我:“小娃家别瞎问!滚回教室去!”他的袖口沾着点红,像刚擦过什么,红痕在深色的袖口上晕开,像朵烂掉的花。
走回教学楼时,我看见石狮子的爪子缝里,卡着根红丝线,和短头发女生文具盒里的一模一样。风一吹,丝线轻轻晃,像在招手。
初中入学那天,公告栏前挤满了人,家长的汗味混着防晒霜的香味,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我踮着脚找自己的班级,手指划过名单上的名字,突然听见身后两个女生在说话,声音像被水泡过的棉花,软乎乎的,却带着点尖。
“。。。。。。我姐说的,这学校以前出过事,一个女生举着伞过马路,被车撞了,尸体碎得。。。。。。”
我的笔“啪”地掉在地上,笔帽摔开,墨水流在水泥地上,像滩凝固的血,慢慢晕开。转身时,我看见其中一个女生扎着马尾,穿红裙子,裙摆扫过地面,和林小雨说的一模一样。阳光照在她的裙子上,红得刺眼,像团烧起来的火。
“她妈妈。。。。。。”红裙子女生的声音很轻,像飘在风里,头发被风吹到脸上,遮住了她的眼睛,“把她的肉捡起来,抹在学校大门的铁门上,说要让全校都闻闻血腥味,直到铁门锈得关不上,合页烂成渣,她才被拉走。”
另一个女生穿着白T恤,领口沾着点灰,突然指着公告栏:“就是那个位置,以前贴过寻人启事,印着那女生的照片,举着把黄伞,笑得特别甜,两个酒窝里像盛着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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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公告栏上贴着新生名单,我的名字旁边,不知被谁用红笔画了把小伞,伞骨歪歪扭扭的,像被车碾过,伞面皱巴巴的,像张哭花的脸。
“她妈妈疯了以后,总在雨天来学校。”红裙子女生的头发被风吹起来,扫过我的手背,凉得像冰,带着股洗发水的香味,和我用的牌子一样,“举着把黄伞,站在马路对面,盯着校门看,谁要是举伞经过,她就冲过去抢伞,把伞骨掰断,说‘别学我女儿,伞会吃人’。。。。。。”
我突然想起林小雨的蓝布伞,短头发女生的红伞,还有这个女生说的黄伞。为什么每次故事里的伞颜色都不一样?像有人在故意换着花样说,又像。。。。。。我的记忆出了错。
“你们见过那个女生吗?”我抓住红裙子女生的胳膊,她的皮肤很凉,像刚从水里捞出来,胳膊上有颗小小的痣,和我胳膊上的位置一模一样。
她的眼睛突然睁大了,黑得像深潭,看不见底,瞳孔里映出我的脸,表情惊恐,像面哈哈镜:“见过啊,就是你啊。”
另一个女生笑了起来,指着我的书包:“你看,你的伞不就放在里面吗?黄的,跟照片上的一样。”她的指甲涂着透明的指甲油,阳光下闪着光,像涂了层胶水。
我猛地拉开书包拉链,里面果然有把伞,黄色的,伞面上印着小太阳,是早上妈塞给我的。可我明明记得,出门时带的是黑伞,伞柄上还有块掉漆的疤。我的手开始抖,抓住伞柄,塑料的触感冰凉,上面缠着根头发,长而黑,不知什么时候缠上去的。
“你转学过来的吧?”红裙子女生凑近我,呼吸带着股铁锈味,像舔过生锈的铁,“以前在哪个学校?是不是也听过这个故事?”
我后退一步,撞到公告栏,玻璃硌得后背生疼,像被无数细小的针扎着。公告栏的玻璃映出我们三个的影子,红裙子女生的影子里,举着把黄伞,伞沿压得很低,看不见脸,只有一片漆黑;白T恤女生的影子歪歪扭扭的,像没有骨头;而我的影子,手里攥着把伞,伞面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骨架,像林小雨那把被折断的伞。
“我。。。。。。”我想说我转过四个学校,每个学校都有人讲这个故事,细节不同,却都有个举伞的女生,个疯了的妈妈,和永远捡不完的碎片。可话到嘴边,却忘了那些讲故事的人长什么样。
林小雨的脸在脑子里晃了晃,模糊的,像被雨打花的玻璃,只记得她总穿件蓝布褂子,袖口磨得发毛;短头发女生的脸也看不清,只记得她的文具盒和红伞,指甲缝里总嵌着红颜料;眼前的红裙子女生,明明看得很清楚,可一眨眼,又觉得陌生,她的马尾辫好像变短了,又好像变长了,像条会动的蛇。
她们好像是同一个人,又好像不是。
“这个故事,要一直讲下去的。”红裙子女生突然笑了,嘴角咧到耳根,露出鲜红的牙龈,像被人用手撕开的,“每个学校都要讲,每个转学生都要听,直到。。。。。。”
她没说完,上课铃响了,尖锐的铃声像把刀,划破了闷热的空气。两个女生转身就跑,红裙子在人群里闪了闪,突然不见了,像融进了阳光里,连点影子都没留下。白T恤女生跑过拐角时,我看见她的书包上挂着个挂件,是把小伞,蓝色的,和林小雨那把一模一样。
我站在公告栏前,手里攥着那把黄伞,伞柄上的头发缠得越来越紧,勒进我的皮肤,有点疼。远处的教学楼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像无数只虫子在叫,我突然想起那个穿红裙子的女生,她的座位总是靠窗,阳光照在她身上,红裙子像团不会熄灭的火。可现在,我连她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高二那年,我在操场边捡到把伞,蓝布面的,伞骨断了一根,像林小雨当年那把,伞柄上刻着个模糊的“雨”字。犹豫了很久,我把它扔进了垃圾桶,扔的时候,听见伞骨发出“咯吱”的响,像在哭。
第二天,垃圾桶里的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把红伞,伞面崭新,红得刺眼,伞柄上缠着根黑头发,和我书包里那根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