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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夹缝中的微光(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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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豪那场尴尬的风波过去之后,我又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两天。不想见人,不想说话,甚至不想思考。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任凭那些红点提示如何累积,我自岿然不动。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极了我的心境。依稀记得那天在ktv,朱旗那番话如同一道光,短暂地照亮过我的阴霾。可当光散去,阴影反而显得更深。他说得对,或许可以换个方式合作,可具体怎么换?我的社区小程序已经死了,那些代码、那些构想、那些我押上贷款换来的希望,都随着折向的崩溃和潘豪的尴尬,埋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坟墓。而我,还在原地,赤手空拳,满身狼藉。更可笑的是,我甚至无法向任何人解释,那个项目真正的死因是什么——不是资金链断裂,不是市场竞争,而是一个程序员被戴了绿帽子。这种荒诞,让我连苦笑都觉得奢侈。直到第三天下午,手机震了。我懒洋洋地翻过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我微微一怔——辉哥。辉哥,钢马越野俱乐部的老板,一个在这座古城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老江湖”。我们认识的时间不算长,但每次见面,他总能给我一些意想不到的启发。他身上有一种特质,那是常年和各种人打交道、在商海里浮沉过的老练,却没有那种令人不适的市侩感。「王翼,有空没?来俱乐部聊聊。」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我却从字缝里读出了一丝关心。或许是我多想了,但这种时候,哪怕只是一句普通的邀约,也像是一根伸向溺水者的竹竿。我回了两个字:「马上到。」钢马越野俱乐部位于城北,一个巨大的废弃厂房改造的空间。推门进去,那股熟悉的机油和皮革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几辆改装过的越野车静静地停在展厅里,巨大的轮胎、粗犷的防撞杠,像一群沉默的钢铁猛兽。辉哥正坐在角落的茶台前,手里捏着一把小紫砂壶,专注地往杯里斟茶。看到我进来,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下。“来,尝尝这茶,朋友从云南带回来的,说是古树普洱,我也不懂,喝着还行。”他推过来一只茶杯,茶汤澄红透亮,氤氲着热气。我接过来抿了一口,苦涩之后,确实有一丝回甘。辉哥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我脸上,没急着开口。那种沉默里没有压迫感,反而像是一种缓冲,给我时间调整状态。沉默了几秒,他才缓缓开口:“最近咋样?有啥新想法没?”我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不瞒辉哥,我这几天……挺迷茫的。上次吴总给的那番话,我琢磨了好多遍,方向大概有了,可真要落到实地上,还是觉得使不上劲儿。好像站在雾里,知道往前走,但不知道哪一步会踩空。”辉哥点了点头,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那种倾听的方式很特别,他不只是“听”,他的眼睛也在“看”,看我说话时的表情,看我停顿时的眼神,看我微微蹙起的眉头。那一刻我有种奇怪的感觉,他像是在“阅读”我,而不是简单地听我说话。等我停住,他才开口,声音不紧不慢:“迷茫正常。我年轻那会儿,比你迷茫多了。二十出头,啥也不懂,揣着几千块钱就来古城闯,被骗过、被坑过,蹲过天桥底下,吃过一个月的馒头就咸菜。”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自嘲的笑,“那时候天天想,这他妈的路在哪儿?怎么走都是墙。”我看着他,有些意外。辉哥给我的印象一直是沉稳从容的,没想到他的竟是这样。“那后来呢?”我问。“后来?”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后来发现,路不是想出来的,是走出来的。你站在原地,想破脑袋,前面的雾也不会散。可你往前走一步,雾就退一步。再走一步,又能看清一点。”他把茶杯放下,看着我,“你现在缺的不是方向,是迈出那一步的勇气。还有——”他顿了顿,眼睛里闪过一丝玩味的光,“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朱旗的?乙可喜车的朱总。”我愣了一下,连忙点头:“认识认识!前几天还见过,聊得还挺投缘。”辉哥脸上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笑意:“那就对了。你这个旗哥,在咱们古城开了三十多家店了,生意做得挺大。他那个模式我研究过,不错,有想法,也有执行力。”我等着他的下文,心里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你有没有想过,”辉哥缓缓说道,“把你手里那个稿子,那个社区的理念,换个形式,卖给他?”“卖给他?”我一怔。“对,不是卖项目,是卖思路。”辉哥往前探了探身,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看啊,他那个乙可喜车,现在做的是线下洗车,目标是把人聚起来。你这个社区小程序,想的是线上把邻里串起来。这两个东西,本质上都是做‘人的连接’。只不过他在线下,你在线上。如果能结合起来呢?”,!他见我在认真听,继续往下说:“你可以给他做配套设施。比如自动售卖机——底下几层放水和饮料,上面几层可以搭配一些洗车用品,像毛巾啊、玻璃水啊、内饰清洁剂什么的。放在他那些洗车店的门口,或者旁边。顾客洗完车,顺手就能买点东西带走。这不就把他那个‘不止洗车’的理念给落地了吗?”我脑子里像有电光火石闪过。这个思路,我之前从未想过!“而且,”辉哥竖起一根手指,“你这机器还能有别的功能。比如说,屏幕可以播放广告,可以展示乙可的会员活动,甚至可以搞个小程序扫码,洗完车点个饮料,顺便给你那个社区理念留个入口。这不比你单独做一个小程序,从零开始拉用户强多了?他有现成的十六万会员,这是多大的一汪水!”十六万会员。这个数字在我脑海里炸开。朱旗那天说过,他的乙可喜车,会员人数高达十六万!这是一片庞大的人海,是一片已经“湿”了的、有粘性的用户池。如果真能把我的社区理念,以某种方式注入这个池子里……“辉哥,”我声音都有些发颤,“你这主意……太绝了!”辉哥摆摆手,脸上却没有居功的神色,反而透着一丝过来人的稳重:“主意再好,也得有人去做。关键是,你和朱总聊得来,这是缘分,也是机会。人家那么大的盘子,愿意带着你玩,你就得想清楚自己能提供什么。不是等人家喂饭,是得让人家觉得,你值得他给你夹这筷子菜。”他的话朴实,却字字敲在我心上。是啊,机会已经有了,朱旗那天也说了,可以“换个方式合作”。可我需要想清楚的,不是“他给我什么”,而是“我能给他什么”。正说到这儿,辉哥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一挑,接了起来。“喂?……嗯,我在俱乐部呢。……啥?铁锅炖?行啊,正好我这儿有个小兄弟,带他一块儿去?……行行,一个小时后到。你把地址发我。”挂了电话,辉哥看向我:“我发小,在隔壁临县开了家铁锅炖店,叫咱们过去吃饭。八十公里,这会儿出发,正好赶上热乎的。走,路上接着聊。”我本想推辞,毕竟这是我第一次正儿八经和辉哥深聊,已经占用了不少时间。可辉哥压根没给我推辞的机会,站起身拎起车钥匙就往外走。“别磨叽,路上还能多聊会儿。你不是迷茫吗?出来走走,换个环境,说不定就想通了。”他的话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随意,却让我心头一暖。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我们认识的时间不算长,可此刻,他就像那个他所说的——亲堂哥。辉哥的车是一辆改装过的牧马人,底盘高,轮胎宽,坐进去有种俯视众生的感觉。车子驶出俱乐部,穿过城北的老街区,很快拐上了通往县城的高速公路。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城市的高楼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田野和远处黛青色的山影。天色已经向晚,夕阳把云层染成一片橘红,透过车窗洒进车厢,带着一种温柔的暖意。辉哥开着车,车速不快不慢,像是刻意配合这黄昏的节奏。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打开了音响,一段舒缓的爵士乐流淌出来,恰到好处地填充了车厢里的安静。沉默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在俱乐部时更放松了些:“王翼,你今年二十几?”“二十五。”我说。“二十五,”他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我二十五那会儿,还在社会上乱转呢。你比我强,至少手里有东西,脑子里有想法。”我苦笑了一下:“有想法有什么用,到头来还是做不成。”“做不成正常。”辉哥转头瞥了我一眼,“哪有一上来就做成的?那叫撞大运,不叫本事。真正的本事是,做不成之后,你还敢不敢再做。”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悠远:“我当年做生意,第一次赔得血本无归,欠了一屁股债。那滋味儿,比你现在难受多了。晚上睡不着,天一亮就得出去借钱,借不到就被人堵门。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走在街上,看到每个人都在朝你笑,但你觉得所有人都在看你笑话。”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后来我想明白了,”他继续说道,“失败这东西,你越怕它,它越欺负你。你不把它当回事,它反而伤不着你。你还年轻,摔几跤不怕,怕的是摔一跤就躺地上不起来。”他的话,像是一把钝钝的刀,一点一点刮着我心口那层包裹着失败的硬壳。那些天里,我一直被那种“做不成”的羞耻感压着,喘不过气。可此刻,听他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来,那羞耻感好像……没那么重了。车子继续向前,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山影已经模糊成一团墨色,偶尔有村落的灯火星星点点地亮起。“辉哥,”我忽然开口,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还要低沉,“其实……我之前有一段挺难熬的日子。不是因为生意,是因为……感情。”,!我顿了顿,像是要把那些积压在心里很久的东西,一件件搬出来……辉哥没有转头,只是“嗯”了一声,示意我在听。“后来……分开了。”其实归根究底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不够信任吧……这些话,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对侯平没有,对朱旗更没有。它太私密,太狼狈,太像一个失败者最后的遮羞布。可此刻,在这样一个黄昏,在一辆行驶在陌生公路上的越野车里,对着一个认识不久却让我莫名信任的人,我竟然把它说了出来。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爵士乐在缓缓流淌。“难受吗?”辉哥问。“难受过。”我说,“现在……好多了。只是偶尔想起来,还是会有点堵。”辉哥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年轻时候也有过一段,比你长,七年。也谈婚论嫁了,后来也是散了。”我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为什么散的?”我问。“她家里不同意呗,”辉哥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无奈,却没有太多苦涩,“我那会儿穷,没房没车,就一股子闯劲儿。她家里觉得我没前途,给她找了个有编制的。她犹豫了一阵儿,最后听家里的。”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看着他。“那阵儿我也难受,”辉哥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天天喝酒,喝完就哭,哭完接着喝。后来喝出胃出血,躺医院半个月,才想明白一件事——有些人,是注定陪你走一程的。走完了,就该散了。不是她不好,也不是你不好,是缘分就到那儿了。”他顿了顿,转头看了我一眼:“你那姑娘,也是陪你走了一程。走完了,就别往回看了。前头还有路呢,你老回头,怎么往前走?”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扎在我心里那个一直没愈合的伤口上。扎得疼,却也扎醒了我。是啊,我一直在回头。回头看那个做不成的小程序,回头看那段结束的感情,回头看那些一个又一个的“如果”。可我忘了,回头没有用,前面的路才是真的。“辉哥,”我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谢谢你跟我说这些。”“谢啥,”辉哥摆摆手,“都是过来人,谁还没个年轻的时候。以后难受了,想说话了,随时找我。别一个人闷着,闷久了容易出事儿。”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旧是那种随意的、不带任何煽情的平淡。可我听在耳朵里,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悄悄地暖了一下。车子又开了一阵,前方出现了一片零星的灯火。辉哥看了眼导航:“快到了,就在前面那个镇子。”铁锅炖店开在镇子边缘的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但烟火气很足。刚停下车,就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肉香混合着柴火的味道,从店里飘出来。辉哥的发小,一个身材敦实、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早早就在门口等着。看到辉哥下车,他大笑着迎上来,两人用力拥抱,拍着彼此的后背,那种亲热劲儿,一看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这是王翼,我小兄弟,带来一块儿认识认识。”辉哥介绍我。发小握着我的手,力道很足:“辉哥的兄弟就是我兄弟!来来来,里边请,锅子刚炖上,正热乎!”店里是典型的北方风格,土炕、大灶、铁锅炖。我们脱鞋上炕,围坐在灶台边,锅里的汤汁咕嘟咕嘟地翻滚,大块的排骨、土豆、粉条,还有整只的鸡,在浓稠的酱色汤汁里浮浮沉沉,香气扑鼻。发小端来几瓶啤酒,用牙咬开瓶盖,一人塞了一瓶。“来,先走一个!”他举起瓶子。几瓶酒下肚,话匣子彻底打开了。发小和辉哥聊起小时候的事,谁偷了谁家的瓜,谁爬树摔下来磕破了膝盖,谁追隔壁班女生被人家哥哥堵在路上揍了一顿……那些陈年旧事,在他们嘴里讲出来,活灵活现,惹得我们哈哈大笑。笑过之后,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正事儿上。辉哥把我的情况简单说了,发小听得认真,不时点头。“自动售卖机?”发小眼睛一亮,“这主意好!我们这镇上缺这个。现在年轻人都懒,洗个车都不愿意动弹。要是洗完车能顺手买点东西,肯定有人买。”发小一拍大腿:“对对对!辉哥你脑子就是比我活!”我趁机把我和辉哥在车上聊的那些想法,更详细地说了一遍——柜体的大小、分层的方式、货物的筛选、配送的渠道、如何和朱旗那边对接,等等等等。发小听得很投入,时不时插话问几个细节,看得出来,他是真上心了。我们三个人,就着一锅咕嘟咕嘟的铁锅炖,喝着啤酒,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从柜体怎么设计,到第一批货物选什么,到怎么跟朱旗那边谈合作,甚至聊到了以后如果做大了,能不能在全县推广。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些天来,我一直在想那个“失败”的小程序,一直在想那些“走不通”的路,一直在想那些“对不起”的人。我的世界,好像被一层灰色的雾气笼罩着,怎么也透不过气来。可此刻,坐在这间烟火气十足的小店里,对着咕嘟冒泡的铁锅炖,和一个刚刚认识的中年汉子,和一个像“亲堂哥”一样待我的辉哥,认真地讨论着“自动售卖机”这种听起来一点都不高大上、却无比具体的事情——那层雾气,好像悄悄地散开了一角。一丝微光,从那道缝隙里挤了进来。不刺眼,不灼热,甚至可以说有些微弱。但它是暖的,是真的,是让我觉得“也许真的可以试一试”的那种光。辉哥注意到我走神,拍了拍我肩膀:“想啥呢?”我回过神来,笑了笑,举起手里的啤酒瓶:“没想啥。就是想,谢谢辉哥,谢谢哥(发小)。今天这顿饭,吃得值。”辉哥也笑了,举起瓶子和我碰了一下:“值就好。以后还有的是机会。”发小也举起瓶子凑过来:“对对对!以后常来,这店就是自己家!”三只酒瓶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座小镇。但屋里,灯火温暖,锅里的汤汁还在咕嘟,酒瓶里的啤酒还在冒泡。而我的心里,那道刚刚从裂缝里挤进来的微光,似乎又亮了一点点。至少,它还亮着。:()在下玄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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