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照片(第1页)
永恩的孩子会走路了。他推着大山做的木头车,从粥铺走到铁铺,又从铁铺走回粥铺,街上的石板缝绊了他好几回,摔了也不哭,自己爬起来。大山给他取了个小名叫“石头”,说他皮实。永恩不同意,说石头太硬,叫“泥鳅”。没人叫,还是叫石头。石头满周岁那天,秦蒹葭煮了一锅红鸡蛋,给街上的人分。赵德厚喝了两杯酒,脸红了,把石头抱起来举高高,石头咯咯笑。洛青州打了一把小铁锹,柄上刻着“石”字,放在石头的推车里。石头拿起来就往地上铲,铲起一块石板缝里的泥,糊了自己一脸。永恩给他擦脸,石头扭来扭去不配合。大山在铁铺门口看着,笑得直不起腰。“这小子长大了,能打铁。”大山说。“不一定。也许爱种地。”赵德厚说。“种地也行。有地种,有饭吃。”洛青州没说话。他蹲下来,把石头脸上的泥擦干净。石头看着他,伸手抓他的胡子。洛青州没躲,让他抓。那天傍晚,邮差送来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寄信人,只写着“洛青州收”。洛青州拆开,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发黄,上面两个人——一个年轻男人,一个年轻女人。男人穿着长衫,站在左边,手搭在女人肩上。女人穿着旗袍,抱着一个婴儿,脸朝着镜头,笑着。洛青州认出了那个男人。他爹。洛永年。年轻时候的他爹,不像他记忆里的样子。瘦,高,眼睛亮。女人他不认识。婴儿他也不认识。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永年、秀兰与儿。二十六年春。”秀兰。于秀兰。永恩的姑奶奶。那个孩子,不是他,不是永恩,是谁?大山凑过来看。“师傅,这女人就是照片上那个?”洛青州点了点头。这张照片比木盒里那张清楚多了,女人的脸能看清——圆脸,大眼睛,和永恩一个模子。“这个孩子,是永恩的爹?”大山问。洛青州没回答。他把照片放在砧上,铺子里的人都凑过来看。“二十六年春,这个孩子现在得有……”小满算了一下,“五十多了。”“这人还在吗?”赵德厚问。洛青州不知道。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那行字。“永年、秀兰与儿。”他爹,他爹带回来的女人,和他们的孩子。那个孩子,是他同父异母的兄弟。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兄弟。信封装里还有一张纸条,写着:“令尊与于秀兰所生之子,名唤洛安,后寄养于天津沈家。此事令尊临终前告知沈某。今洛安已年过五旬,居于天津,以修钟表为业。其人或可解你身世之惑。”落款是沈怀远。洛青州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永恩站在旁边,看着那张照片。“这个孩子,是我姑奶奶的儿子。”她说。“你见过吗?”“没有。我爹没提过。”洛青州把照片放进信封,收进柜子里,和那些借据、银元、旧刀放在一起。晚上,秦蒹葭把粗陶碗擦了又擦,放回最里面。洛青州坐在灶台边,拨着火。“你要去天津?”她问。“不去。”“沈怀远让你去。”“他让我去我就去?”秦蒹葭没说话。她把粗陶碗捧在手心里,摸着那道裂纹。“你不想见见你兄弟?”洛青州拨火的铁钩子停了一下。他兄弟。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兄弟。他爹没提过,他娘没提过,村里也没人提过。他走二十年,回来爹不在了,娘不在了。现在突然冒出一个兄弟,在天津修钟表。“他也不知道有我。”洛青州说。“也许知道。”洛青州没说话。他看着灶火,火苗窜上来,红红的,热热的。过了几天,沈怀远又来信了。这次不是纸条,是一封长信。信上说,洛安知道洛青州的存在,也看过那张照片。他说他小时候听养父母说过,他亲生父亲姓洛,是河北乡下人。他成年后找过,没找到。现在知道了洛青州的地址,想来见一面。洛青州把信放在灶台上,秦蒹葭看了,又递给永恩。永恩看完,放在桌上。“他想来,就让他来。”秦蒹葭说。洛青州没说话。半个月后,一辆长途汽车停在了街口。车上下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藏青色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提着一只棕色皮箱。他在街口站了一会儿,左右张望,然后朝铁铺走来。大山先看见的。他放下锤子,用胳膊肘捅了捅小满。“有人来了。”那人走到铁铺门口,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他看着门上的匾额——“洛记铁铺”,看了一会儿,才走进来。“请问,洛青州在吗?”洛青州从后面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我是。”那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皮箱放下,伸出手。“我叫洛安。”洛青州没握他的手。他把碗放在砧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伸过去。两只手握在一起,都糙,都是打铁的手,但一只打的是农具,一只修的是钟表。,!“进来坐。”洛安提起皮箱,走进铁铺。他看着墙上的工具,看着十张砧,看着炉火里红红的铁。看了一圈,才在凳子上坐下。“这铺子,是你开的?”“我师父开的。他走了,我接着开。”“你师父姓张?”“你知道?”“沈怀远跟我说过。”洛安从皮箱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洛青州。纸折了好几折,展开,是一张房契。上面写着“洛永年”三个字。“这是你爹在天津的房子。小洋楼,在英租界。后来租界没了,房子充了公。前几年落实政策,发还了。我是继承人,但你不是。这房子,应该有你一半。”洛青州看着房契。“我不要。”“你爹留下的。”“他留给你的。不是留给我的。”洛安把房契折好,放回皮箱。“你爹走的时候,我在天津。他让人带话给我,说他在河北有个儿子,叫洛青州。让我以后找到你,照顾你。”“我不需要照顾。”洛安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你跟你爹长得像。眼睛像,下巴也像。”洛青州没说话。他从柜子里拿出那张照片,递给他。洛安接过照片,翻过来看。“永年、秀兰与儿。二十六年春。”他念出来。“这个‘儿’,就是我。”“你知道你亲娘是谁?”“于秀兰。我养母告诉我的。她是沈家的人,沈怀远的姑姑。我爹把我托给沈家,从此再没见过。”洛安把照片还给他。“你见过她吗?”“没有。”洛安看着铁铺里的人。大山、小满、二蛋、石头,都在听。秦蒹葭站在粥铺门口,永恩抱着石头站在她旁边。“这个孩子,是永恩的?”洛安问。“嗯。”“永恩是于德水的闺女?”“是。”洛安站起来,走到永恩面前,看着她怀里的石头。石头伸着手,要抓他的眼镜。洛安没躲,让他抓。石头抓住镜腿,扯了下来。永恩赶紧接住,没摔坏。“对不住。”永恩说。洛安接过眼镜,戴上。“没事。”他回到凳子上坐下。“于德水跟我爹是发小。我爹去天津,他也去了。后来我爹回了村,他留在天津。我爹把我托给沈家,他也知道。他帮过忙,给我养母递过话。”“他从来没跟永恩提过。”洛青州说。“他不想提。他这辈子,欠你爹的,也欠我娘的。还不清,就不提。”洛安从皮箱里拿出一只小木盒,比洛青州那只小一半,漆面黑亮。他打开,里面躺着一块怀表,表壳是银的,刻着花纹。“这是你爹留给我的。他让我交给你。”洛青州没接。“他留给你的,你留着。”“他让我交给你。”“他什么时候说的?”“他走的那年。托人带话,连这块表一起带来的。”洛安把表放在砧上。“表是坏的,不走字。你爹说,等你把它修好了,你就知道他是谁了。”洛青州拿起怀表,翻过来看。表壳背面刻着一行字——“永年永恩”。和他爹的名字,和永恩的名字,和那把铜锁上的字一样。“永年永恩。你爹一辈子念着两个人。”洛安站起来,提起皮箱。“我走了。表你留着。修不修,随你。”他走出铁铺,走到街口,上了长途汽车。车开了,卷起一阵灰。大山看着车走远,转头问:“师傅,他不留下吃饭?”“不饿。”洛青州拿着怀表,走进铁铺,锁进柜子里。晚上,秦蒹葭把粗陶碗放在灶台上,洛青州坐在旁边,拨着火。怀表放在他膝盖上,他翻来覆去地看。“你爹让你修,你就修。”秦蒹葭说。“我不会修表。”“学。你会打铁,就会修表。都是细活。”洛青州把表打开,看里面的机芯。齿轮小,轴细,头发丝一样。他不敢碰,又合上了。“明天让大山去镇上,找个修表师傅。”大山第二天去了镇上,下午带回来一个老头,姓孙,七十多岁,戴着一只独眼镜,满手老茧。他接过怀表,打开,眯着眼看。“瑞士机芯,老货。几十年没走了。”“能修吗?”“能。要换两个齿轮。”孙老头从工具箱里找出两个小齿轮,比芝麻大不了多少。他用镊子夹着,安上去,又用放大镜检查了一下。然后上了发条,表走了。滴滴答答,声音清脆。“好了。”他把表递给洛青州。洛青州接过表,放在耳边听。滴滴答答,像心跳。孙老头收了钱,走了。洛青州把表挂在墙上,和张叔的锤子、小满的锤子、大山的铲子、刻着“恩”的小刀并排。大山问:“师傅,这表走的准吗?”“准。”“你爹让你修好了表,就知道他是谁。现在修好了,你知道了吗?”洛青州没回答。他看着表盘上的秒针,一圈一圈地走。他爹走了好几年了,表走了,他不在了。他爹让他修表,不是让他知道他是谁,是让他记住他。表走一秒,记一秒。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永恩走过来,站在墙前,看着那块表。“永年永恩。我爹的名字,你爹的名字,都在上面。”洛青州把表取下来,递给她。“你拿着。”永恩没接。“你爹留给你的。”“你爹也留了东西给我。”洛青州从柜子里拿出那把刻着“于”的刀,递给她。“换。”永恩接过刀,把表接过去。她拿着表,贴在耳朵上听。滴滴答答。“我爹说,你爹一辈子拧巴。明明是一家人,非要分你家我家。”洛青州把刀放回柜子,和那把刻着“洛”的并排。“现在不分了。”永恩没说话。她把表揣进口袋,走到粥铺后面。石头在摇篮里睡着了,手里攥着那颗糖,糖化了,黏在掌心。她把表放在枕头旁边,看着孩子。日子过了几天。洛青州没再去想天津的事。洛安没再来信,沈怀远也没再寄东西。铁铺的炉火从早烧到晚,十张砧叮叮当当。永恩的鞋底纳了一摞,够洛青州穿好几年。石头会跑了,在街上追鸡撵狗,大山追不上他。一天傍晚,收工了。洛青州坐在门口,脱了鞋,倒出里面的沙子。秦蒹葭端着一碗粥出来,在他旁边坐下。“永恩的表,走得准吗?”“准。”“你不想听听?”“不想。”“听听吧。那是你爹的声音。”洛青州看着街。街上路灯亮了,昏黄昏黄的,照在青石板上。永恩从粥铺后面出来,手里拿着那块表,走到洛青州面前,递给他。“你听听。”洛青州接过表,贴在耳朵上。滴滴答答。他听了一会儿,还给永恩。“你留着。”永恩把表揣进口袋,抱着石头,回屋了。秦蒹葭看着洛青州。“你听出什么了?”“没听出。”“你爹的声音,你没听出来?”洛青州没说话。他拿起鞋,穿上,系好鞋带。站起来,走进铁铺,夹起一块铁,开始敲。一锤一锤,铁红了,弯了。秦蒹葭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炉火映着他,红红的,热热的。她转身回粥铺,把粗陶碗擦了又擦,放回最里面。第二天一早,邮差送来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洛青州收”,寄件人是“天津洛安”。洛青州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写着:“表修好了,你就是我兄弟。不管你来不来,我都认。”底下签着洛安的名字。洛青州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大山问:“师傅,他认你,你认他吗?”洛青州没回答。他走到砧前,夹起一块铁,开始敲。打了一把小锤,柄上刻了一个“安”字。挂在了墙上,和张叔的锤子、小满的锤子并排。大山看着那把锤子。“师傅,你认了。”洛青州没说话。永恩从粥铺端着一碗粥出来,递给他。他接过碗,喝了一口。粥里有红枣,有红豆,有花生米,有桂圆肉。甜。“今天粥甜。”他说。“多搁了糖。”永恩说。洛青州把碗递给她,拿起锤子,继续打。墙上又多了一把锤子,刻着“安”。窗台上的铜锁又添了一把——他让大山去镇上打的,铸了两个字:“永安”。三把锁,三个人。永年,永恩,永安。秦蒹葭站在粥铺门口,看着那些锁。风吹过来,锁碰锁,叮当响。她笑了笑,转身进屋。日子继续。铁铺的炉火不熄,粥铺的灶火不灭。洛青州穿着永恩做的千层底,走了很多路,鞋底磨薄了,没破。石头长大了,会叫人了。他叫洛青州“爷爷”,叫秦蒹葭“奶奶”,叫永恩“妈”,叫大山“叔”。整条街的人都认识他,走到哪都有糖吃。一天傍晚,石头蹲在铁铺门口,手里拿着那块怀表,贴着耳朵听。滴滴答答。“爷爷,这表为什么走?”“因为上了发条。”“发条是什么?”洛青州蹲下来,把表打开,指给他看。“这里面有个弹簧,拧紧了,它慢慢松,表就走。”“松完了呢?”“再拧。”石头看着里面的齿轮,小得看不见。他伸出手想摸,洛青州拦住他。“不能摸。摸了就不走了。”石头把手缩回去,合上表盖,继续听。永恩站在粥铺门口,看着他们。秦蒹葭在她旁边,也看着。“这孩子,像他。”永恩说。“像谁?”“像他爷爷。洛青州他爹。”秦蒹葭没说话。她看着洛青州蹲在那里,给石头讲表。他讲得很慢,石头听得很认真。“你见过他爹?”永恩问。“见过。来过几次。话少,跟洛青州一样。”永恩没再问。她转身进屋,继续纳鞋底。太阳从东方升起。新的一天。洛青州推开铁铺的门,铜铃叮当响了一声。墙上挂满了工具,柜子里锁着旧账,窗台上放着三把铜锁。永恩在粥铺帮忙,石头在街上跑。大山在生火,小满在擦砧。一切如常。故事还在继续。:()我家娘子,在装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