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种瓜点豆方得籽 东风总与春光迟(第1页)
陈水宁不得不承认自己带着赌的成分,但就如同那一日在刘家做事,一个人同一个团伙打交道,绝不是那么容易。“这不是前两日刚来的外乡人么?”“听说是闽东的客商……莫非是犯了什么事?”村人仗着知县在旁不敢靠近,但细碎的讨论声还是从人群中,传到了陈水宁耳朵里。陈水宁目光瞥向不远处的知县,知县骑在马上缓缓前行,看样子是早习惯了,竟没有什么额外的反应。老百姓们不敢多说,只讨论着陈水宁这外乡人的是是非非,和县衙浩浩荡荡的队伍隔着十数步,未敢靠近。县衙离着不算远,这一路上却也有十里路,生生走了半个时辰才到,陈水宁原本紧绷着的心神反而在这一路上缓和了不少。“升堂。”知县没给陈水宁反应的时间,朝着衙役下了令,周围的老百姓也随着这一声远远凑过来。随即,知县的目光开始落在陈水宁脸上,左右端详。但凡不是后者早就知道原身清楚明了的亲缘关系,只怕都要以为知县是见到了故人,如今想要把阿妹认祖归宗……“掩门!”知县令下,大门紧闭,一众衙役也被赶了下去。“这知县要做什么?关起门来审案,难不成这女客商同他有什么亲故?”“你莫忘了知县夫人是怎么被气回去娘家,我看这女客商从了到也还好,若是不从……只怕是那杀威棒落在身上不好受。”县衙大门遮掩了百姓一切议论声,陈水宁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等着知县发话——方才知县一路上目光并未落在自己身上,只到了县衙里才装作对自己上下打量——这么不像是有什么不该有的心思。“你是闽东来的客商?”“是。”“你可认得闽东林家?”“闽东林家多得很,不知大人说得是哪一家。”此时言多语失,知县问一句,陈水宁答一句,也并无半点私藏。“我说的是定南军林家。”陈水宁还未回应,知县便站起身来,从堂上走到堂中,看着陈水宁继续说到:“我夫人与林老夫人乃是同宗,之前下官犯了些错,要夫人伤了心。”“如今大人关起门来审案,难道不会叫夫人再伤心?”此时分陈水宁已经知道面前这知县定然就是应卦之人,只是有些话要逼出来,等着知县大人自己说,怕是什么也赶不及了!“大姐当真以为我是那等人不成?”“不是那等人,大人缘何平白无故多了个孩子?难不成是天生地养?”陈水宁笑着朝知县逼近了一步,“又或者,知县大人根本就在替别人养孩子?”进到县衙前,陈水宁忽然相同了一处关窍。知县和夫人一者乃是清流,身出贫门,一者乃是世家闺秀,这二人的婚姻既有爱意,也有联姻拉拢之意。若是夫人当真不能生育,早应该有人心思活络,怎么轮得到知县出去寻欢作乐弄出个儿子来?况且……方才陈水宁暗中起了一卦,只算知县身体如何,却发现这知县本就是个无子的身子,哪里去偷什么儿子?“大姐,种瓜需瓜籽,点豆要豆苗,我种瓜焉能得豆?”知县并未明说,只是一脸苦笑的看向似乎已经看破一切的陈水宁,“实不相瞒,我同夫人之间确难育有子嗣,所以得了这么个男婴,我二人也是爱护得紧。”“你既然知道种瓜焉能得豆,又为何好吃好喝供奉这欺瞒的骗子?”“哎……”话到此时,知县也彻底不再有所隐瞒,把陈水宁拉入后堂。滚水浇在橙黄的桂花上,带着苦头的香气涌了满屋。“大姐请。”陈水宁尝了一口,饶是两日来习惯了这里苦涩的水,却没预料知县这一杯不是甜水,冷不丁地味蕾被刺激到,看向知县的目光更多了三分探究。果然,知人从不能凭借只言片语,哪怕眼见也不一定为实……“大姐,这水是差了些,只是家中的甜水还要留着那富商来时喝。”“哦?我可听村人说,知县大人这里有喝不完的甜水。”陈水宁早便想着,闽东那些妇孺被这些邪师骗得那般苦,怎么到了闽北的大山里,这些人就能全变了模样,舍得给些实质恩惠了?却原来这里藏着个自以为做了好事的县大人!“大姐,那些孩子没有甜水喝,我怕他们长不大……这水我喝了,如今乌纱下的头发都脱了几许!”果不出陈水宁所料,县大人出了个馊主意,替那群缺德的买了好儿。“县大人倒是喜欢为别人做嫁衣裳。”陈水宁面不改色的又抿了一口杯子里的水,“想必夫人也是看不下去才回了娘家。”“堂堂一个富家闺秀,如何也不能嫁给一个自以为是的傻子……说不定哪一天,县大人自以为是个好机会,便把夫人送出去做他人妇了。”“大姐,我只想要百姓活得好些,哪怕什么好名声、坏名声,都说读书为了生前身后名,可虚名和对得起良心起了冲突,我总该选个务实的。”,!站在知县的角度上,他的做法至少解了百姓当下些许苦难。可陈水宁心里只觉得这般做法无异于是饮鸩止渴!“夫人她……哎!夫人她与你同样的看法,便想着从跟里面解决了这事。”知县并没有继续和陈水宁争辩,只是讲明了自己把人“捆”来的目的,“夫人同我说,闽东出了一个豪女子,女法师,有心去寻你,却寻你不见。”“这信被那些人先截了下来,所幸贤妻聪明绝顶,信上只说是为了我二人能有个自己的孩儿祈福,我这才有机会知道这个消息。”“你就这样把我压来,有打算如何放我走?”这知县大人能活到现在,恐怕七分要靠这位夫人都聪慧,陈水宁倒是更想见见这位夫人了。“这……这,这这这。”陈水宁这一句显然是把知县问懵了,方才还正义凛然说着自己抱负的人,此时倒是蔫了下去。“下官还未想过。”片刻犹豫过后,知县叹了口气,大大方方承认了自己的不周全。“只不过下官想着先将大姐救下来,总好过大姐直接落入那群贼人手中,到时候岂不是千张口、万张口,也说不清道不明了?”知县诚恳是好事,陈水宁也想过,若是此地但凡有一清官,这一切就不会是一滩越搅越混的水,只等沉淀下来,自然有澄清之日。只是清官有了,就是人诚实得像是有些傻了——陈水宁真想知道这人是不是死啃书本才考过了科举,只会处理这政事,心里只有家国人民,其余的就够放下个夫人,便什么也照顾不进去了?“大姐神通广大,即便不会飞天遁地之术,或许也能有奶娘夫人那样斩蛇之功力!”知县是真的很信任自家夫人,说什么是什么,只当陈水宁是那无所不能的神仙了……殊不知这“神仙”莫说是什么飞天遁地,穿山倒海都不成,更是个会恐高怕死,但凡师父在身边,眼神都能变清澈的大学生!陈水宁被这份不知道从何而来的信任闹的哭笑不得,看着对面知县的目光逐渐变得炙热。这份炙热不是好色,反倒是像终于找到了主心骨,把陈水宁看成了“全县的希望”。“倒不如大人哭喊着去寻夫人回来,我只扮作随行侍从,至于车夫……那群人本也意不在他。”这个法子刚刚好,知县大人也能去和夫人算算计策,有王、林二家坐镇,一个小县城的豪强,就算是有背景,也不可能轻易大过这两家,定然是能扳倒的。“下官……下官和夫人原本也是这样想的,只是……”“只是?”“只是下官总不能擅离职守,若是我离开此处,恐怕县里百姓的日子会更为难过。”知县说罢,整个人都颓然了下去,端起一旁的丹桂茶来灌了一口,已经泛凉的茶水让人挽回了些许神智。陈水宁听了心中暗骂:这人当真是迂腐!不只是迂腐,更是优柔寡断!“你考科举时,那卷上就只答眼前么?”陈水宁恨铁不成钢道,“若是你同夫人想到了对策,搬来了救兵,将这伙贼人一并挖除,不才是对百姓好?”知县彻底沉默了。“也罢,你若是还求个稳妥,你便把我找个罪名论处,差你信得过的人押往京城,要车夫给我捎个信儿到玄恩宫,他们倒还没胆大到劫囚车也要害死我。”至于那些暗地里的手段,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陈水宁向来相信那一句“邪不压正”。“我答应大姐。”就在陈水宁还打算继续激一激这知县的时候,后者终于想明白了,就连自称也都变了一变。“明日启程,我只说将你下狱,择日再审,他们总不会拦我。”“总归不过都是拼着这乌纱不要,我总不能和他们再这样耗下去。”知县抬起头来看向陈水宁,一双眼中的莹莹光亮终于不似方才那般灰败,“大姐说得对。”“原先我只想着一步步来,莫要打草惊蛇,莫要功亏一篑,拖到如今……对百姓的危害早比当初多得多。”知县想到夫人同自己那一次争吵,其中多少有几分真情实意。若不是二人两小无猜相伴如今,只怕都要离了心——在官场久了,见多了“无能为力”,于是知县行事一再谨小慎微。这份谨慎小心,最后让危害越滚越大,滚到现在……证据没收集多少,反倒是让老百姓都不敢相信这县衙还有公允可言!“大姐说得是,如今成也在此,败也在此。我不能再这般犹豫下去,反倒伤了百姓,扬了那群歹人的名声。”“只是他们恐怕……”“与屡犯我海岸的倭人有关。”陈水宁接过知县的话,摇了摇头,“这般布局确实不小,他们也早不是一日两日的打算。”陈水宁目光瞥向不远处落了灰的棋盘,想必主人不动它是有额外心思的,干脆便用棋来说给知县老爷听。“只是……棋局有一气尚且能存,何况是人胸中气概?奇门卦象千变万化,终究有门这一路,是留给人事。”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们就算是天大的本事,再精心的布局,也必然有破局之道。大人只管放心去做,我从来相信这世间邪不胜正。”陈水宁注意到了棋盘,知县也注意到了陈水宁的目光,歉笑着解释道:“夫人琴棋书画样样全能,平日里都是夫人与我对弈,夫人回了娘家,这棋盘便也有半年没动了。”“大人心中有愁,冰弦不整,方圆不动,倒也不足为奇。”陈水宁无心去嘲笑想落了头发也想不得出路的人,只缓缓站起身来,走到不远处取下棋盘,“既然夫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这闽地的古琴也不同夫人所习,不若我扮作琴童与大人同行。”“好。”知县看着陈水宁递到自己面前这沾了灰的棋盘,终是点了点头,“全照大姐所说。”敲定了一番如何要车夫回去报信,如何趁着夜色早踏上前面龙泉的地界,再迂回到闽东,兵分两路,一者前往苍南,一者回到玄恩宫再做打算。“如此就要委屈大姐乔装打扮,这一路上随行,恐怕颇为辛苦。”“倒也无妨。”原身本也不是娇生惯养大的,陈水宁无论是做地质遥感的工作,还是跟着师父到乡下去为人家解决事情,从来也没少吃过苦。夜色深沉,车夫听到陈水宁被下狱的消息,想不明白为何半分没牵连到自己。“怎么,让你走你还不走,这人莫不是傻了!”衙役推搡着车夫,喊着店家赶紧套上马,把人赶出县里的地界,“那女子怕是个骗子,我家县老爷要好好的审审她,你若是识相就快些走!”“你们,你们这知县怎能这样强抢……”车夫知道自己如今以卵击石也是无用,只是恨陈水宁算来算去,怎么倒把自己身家性命赔了进去?“若是有心强抢,你这一车金银也不保,还不快滚?”“哎!”是了,车夫想起陈水宁那句话:自己此时什么也做不了,还是回了闽东,寻刘家二娘,再去找人搭救陈水宁才是!:()净水迎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