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海皇咆哮(第1页)
卡珊德拉将三叉戟举过头顶,戟身上的靛蓝色光从底部往上烧,像有人往戟杆里灌了一桶发光的蓝油漆。光烧到戟头的时候,三根叉齿同时亮起来,亮到看不清叉齿的形状,只能看到三团刺眼的、在不断膨胀的蓝色光球。
她的蛇尾在地上盘了三圈,尾尖翘起来,微微颤抖。头发全部飘起来,海蓝色的发丝在头顶上方散开,每一根都绷得笔直。她的眼睛从海蓝色变成了亮白色,瞳孔缩成针尖大的一点,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靛蓝色的光丝。
她张开了嘴。
空气在她嘴唇前方开始扭曲,波纹状的扭曲从她的嘴边向外扩散,一圈一圈地扩大,从拳头大扩大到脸盆大,从脸盆大扩大到磨盘大。扭曲的空气里夹杂着细密的水雾,每一颗水珠都在用一种极高的频率振动,振动到水珠的表面开始模糊,整团水雾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毛玻璃一样的东西。
然后声音从那片扭曲的空气里、从那团被震碎的水雾里、从碎石滩上每一颗被震得跳起来的石子里同时炸了出来。
“吼——!!!”
那声音低得像一头比这座岛还大的鲸鱼在海底最深处的海沟里发出的长鸣,又像一座冰山在断裂时从内部挤出来的、让骨头都跟着一起震的轰鸣。声音的波长很长,魏岚听到的不是一个“咚”或者一个“嗡”,而是一种持续不断的、从地面往上顶的、让整个身体都在跟着颤抖的压迫感。
盾墙后面的士兵们同时捂住了耳朵。有几个反应慢的,耳朵里已经流出了血——暗红色的血从耳道里淌出来,顺着耳垂往下滴,滴在深绿色的军服领口上,他们自己还没感觉到疼,只是觉得世界忽然安静了,安静到只能看到周围人的嘴在动但听不到任何声音。
前排的塔盾手感受最明显。那声音从盾牌传进来,银白色的塔盾在声波的冲击下开始共振,盾面的淡蓝色能量薄膜剧烈地抖动,抖动的频率快到薄膜表面出现了一道一道细密的、像闪电一样的裂纹。握着盾牌的手从手掌麻到肩膀,有几个塔盾手的手指已经握不住了,盾牌从手里滑出去,“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魏岚早在卡珊德拉张嘴之前就蹲了下去。他的右手按在腐殖土上,翠绿色的光从他掌心渗进地面,以他为中心向整座营地蔓延。光从泥土里钻出来,从树干里渗出来,从树叶的边缘滴落下来,在营地上方凝结成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翠绿色光幕。光幕像一把巨大的伞,从森林边缘一直撑到盾墙后方,把三千多名士兵全部罩在里面。
那些光丝像细密的雨丝一样飘落下来,落在每一个士兵的头上、肩上、盾牌上。
士兵们的伤口开始愈合。耳膜破裂的,光丝钻进耳道,破裂的组织在几秒内重新长好,渗出的血被光丝吸收。皮肤被震裂的,裂口边缘长出新的皮肉,血痂脱落。被声波震得内脏发痛的,光丝透过胸腹渗进体内,受损的毛细血管重新闭合,淤血化开。
前排那几个盾牌脱手的塔盾手感觉最明显。他们刚才半边身子都麻了,从指尖到肩膀像被人用棍子抽过一样。翠绿色的光丝覆上他们的手臂,那种麻痹感像潮水一样退去,手指能重新握拢了。他们弯腰捡起盾牌,盾面上的能量薄膜已经恢复了光滑。
后排一个蹲下去的弩手站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耳朵,手指上干干净净的。他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旁边的人也在摸耳朵,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但都看到了对方耳朵上残留的血痂正在脱落,露出下面完好的皮肤。
整个治愈过程持续了不到三秒。
卡珊德拉的海皇咆哮还在继续,声波持续冲击着黑影。
那团被震碎的水雾从卡珊德拉嘴边扩散成一圈锥形的、肉眼可见的波纹,波纹的尖端对准了黑影的胸口。波纹经过的地方,碎石滩上的小石子从地上跳起来,在半空中悬浮了一瞬,然后碎成了粉末。粉末继续往前飞,飞了不到两步的距离又碎成了更细的粉末,最后变成了一团灰白色的、像面粉一样细的尘埃,尘埃又被波纹推着往前滚,在碎石滩上犁出一道浅浅的、笔直的沟。
黑影的身体在波纹的冲击下开始从内部松散。它身上的黑色铠甲表面出现了细密的裂纹。共振从表面传到内部,从一块甲片传到相邻的甲片,甲片之间的连接处开始松动,松动变成脱落,脱落变成碎裂。
第一块甲片从黑影的胸口掉了下来。它像一颗没有被拧紧的螺丝从螺孔里滑出来一样,无声无息地从铠甲表面脱落,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落在碎石上,“啪嗒”一声。
然后是第二块。第三块。第四块。甲片的脱落速度越来越快,从一块一块地掉变成一片一片地掉,从一片一片地掉变成一层一层地剥落。黑影的黑色铠甲在不到两秒内从身体上全部脱落,露出下面那层灰白色的、半透明的、像果冻一样的物质。
但那层物质也在共振。声波穿过了铠甲,直接作用在那层灰白色的物质上。物质的表面开始起皱,像一盆静止的果冻被人从桌子底下猛敲了一下,整个表面都在以一种极高的频率在抖动。抖动让物质的结构从内部开始断裂——那些灰白色的、半透明的纤维状组织在声波的冲击下一根一根地崩断,崩断的断面弹开,像被割断的橡皮筋一样蜷缩成一团。
黑影的身体开始塌陷。
最先塌的是胸腔。肋骨——那些暗色的、扭曲的骨头——从灰白色物质里突出来,但没有撑住,因为支撑它们的那些纤维组织已经断了。肋骨一根一根地往下掉,像从一栋被拆掉的房子上掉下来的钢筋。胸腔塌了之后是腹腔,腹腔塌了之后是四肢。它的手臂从肩膀上垂下来,肩关节的纤维组织断了,手臂只剩下几根骨头和一层已经失去张力的灰白色物质连着,像一件从衣架上往下滑的衣服。
它的嘴张着,那条横贯面部的细缝裂到了最大。从那张嘴里出来的是一种暗色的、黏稠的液体,液体从嘴角往外溢,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正在塌陷的胸口上。液体和灰白色的物质搅在一起。
黑影的膝盖弯了。大腿的纤维组织已经撑不住上半身的重量了。它像一个被人从脚底抽走了所有骨头的布偶,整个身体往下一沉,膝盖磕在碎石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然后上半身往前栽,脸朝下砸在碎石滩上,灰白色的碎渣和暗色的液体从它身体下面挤出来,在碎石上摊开成一滩不规则的、黏糊糊的印子。
卡珊德拉闭上了嘴。
声波停了。
碎石滩上安静得不像话。没有风声,没有碎石滚落的声音,连盾墙后面那些士兵的呼吸声都听不到——所有人的耳朵都被震得暂时失聪了。
卡珊德拉的蛇尾从盘着的状态松开了,尾尖拖在地上,不动了。她的头发从飘着的状态落下来,垂在肩膀上,发梢的蓝色水珠已经干了,头发显得干枯、没有光泽。她的嘴还微微张着,嘴唇在发抖——声带和喉咙的肌肉在过度使用之后痉挛了。
娜迪娅从盾墙后面冲了出来。她从盾牌之间的缝隙挤过去,两步跨到卡珊德拉身边,左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右手按在她后背上,稳住她正在晃动的身体。
“别说话。”娜迪娅说。卡珊德拉的嘴还在抖,但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像砂纸摩擦的声响。
盾墙外面的碎石滩上,黑影趴在地上,身体已经塌成了一摊不成形的东西。灰白色的碎渣和暗色的液体混在一起,从它身体下面慢慢地往外渗,在碎石上摊开成一滩不规则的、黏糊糊的印子。它的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纤维组织还没有完全断干净,那些灰白色的物质还在做最后的蠕动,肋骨从塌陷的胸腔里戳出来,在灰白色的光线里像几根被折断的枯枝。
雾气里的灰白色影子还在往外涌,数量比刚才更多了。前排的仆从军踩着黑影塌陷的身体冲上来,灰白色的脚掌踏在那滩黏糊糊的印子上,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它们的速度没有减慢,数量没有减少,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蚂蚁一样从雾气里不断地往外冒。
魏岚从盾墙后面走了出来。他走到娜迪娅和卡珊德拉身边,右手按在卡珊德拉的肩膀上。翠绿色的光从他掌心渗出来,顺着卡珊德拉的肩膀往下蔓延,覆上她的喉咙、胸口、右手虎口那道裂开的口子。卡珊德拉的身体猛地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了下来。
卡珊德拉的蛇尾从尾尖开始变淡,深蓝色的鳞片像褪色一样一块一块地变浅,从尾尖往腰部蔓延。蛇尾的形状也在变,从粗壮的、覆盖着鳞片的尾巴变回了两条腿的形状
她靠在一个娜迪娅身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头发又变回了齐耳的短发,干枯、没有光泽,贴在脸侧。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喉咙,又低头看了一眼虎口上那片新生的嫩肉,然后把目光转向魏岚。
“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