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空洞而遥远(第1页)
魏无羡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窗外没有月光,屋内没有灯,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瓦砾坍塌声,空洞而遥远。他躺在窄榻上,蓝布包袱枕在头下,里面的东西已经少了大半——那片绢布留在了霜菊亭的石桌上,嵩山铜牌和青蚨镖也一同留下。他什么都没带回来。除了林平之这条命。还有岳不群那句“我答应你”。他闭上眼睛,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今晚的每一个细节。岳不群的眼神,岳不群的笑容,岳不群最后那句“你会后悔的”。那只老狐狸答应得太快,快到让他心里发毛。可他别无选择。把绢布交出去,是把烫手山芋扔给最想接的人。岳不群会用它做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从今往后,岳不群手里多了他给的东西,而他手里,多了岳不群的三句承诺。交易从来都是对等的。至少表面如此。【岳不群黑化指数:97。状态:暂稳。】【宿主与岳不群关系:转化为“交易伙伴”。信任度:5。危险度:89。】【令狐冲当前状态:疑惧交加。对宿主的怀疑指数:61。对岳不群的信任动摇指数:首次出现,12。】魏无羡看着那行“首次出现”,嘴角扯了扯。令狐冲,终究不是真的傻。他把那枚纸卷交给岳不群的那一刻,心里在想什么?是纯粹的忠诚,还是某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从那之后,令狐冲看他的眼神变了。那眼神里有怀疑,有警惕,还有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像做错事的孩子那种心虚。魏无羡不怪他。换作自己,也会选师父。他只是想起令狐冲白天说的那句话:“我会选那个让我晚上能睡着觉的。”令狐冲今晚,能睡着吗?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冰凉,隔着薄薄一层土坯,能听见隔壁厢房里林震南压抑的咳嗽声,和王夫人轻轻拍背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缓慢,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曲。魏无羡听着那声音,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醒来时,天已大亮。阳光透过破旧的窗纸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他坐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脖子,低头看见怀里的蓝布包袱,愣了一瞬。空了。他抱着一个空了大半的包袱,睡了一夜。多可笑。【宿主今日精神状态:疲惫但清醒。建议补充进食。】他推开门,走进晨光里。废墟比昨日安静了许多。尸体已经全部清理干净,血迹被冲刷过,只留下浅浅的暗色印子。坍塌的房屋依旧坍塌着,但瓦砾被归拢到路边,腾出了一条勉强可走的小径。有人在熬粥。大铁锅架在临时搭起的土灶上,米香混着焦糊味飘散开来。几个妇人在锅边忙碌,其中有岳灵珊。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简单挽起,脸上沾着灶灰,正拿着大勺搅动锅里的粥。见她那副认真又笨拙的模样,魏无羡忽然想起另一个世界的人——那些被迫长大的孩子们,也是这般模样。岳灵珊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笑容:“林师兄!你醒了?快来喝粥,刚熬好的!”那笑容灿烂得刺眼。魏无羡走过去,接过她递来的碗,道了声谢。岳灵珊看着他,忽然压低声音:“林师兄,昨天你去哪儿了?我师兄找了你很久。”魏无羡低头喝粥,含糊道:“随便走走。”“哦。”岳灵珊点点头,似乎信了,又似乎没信。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林师兄,我师兄他……他昨晚回来,一直没说话。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魏无羡抬眼,看着她。岳灵珊的眼睛很干净,干净得不像这个年纪应该有的。她从小被保护得太好,不知人间险恶,也不知她敬爱的师父、她崇拜的师兄,正在经历什么。“没事。”魏无羡说,“你师兄只是累了。”岳灵珊松了口气,又笑起来:“那就好。”她转身继续搅粥,背影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魏无羡端着碗,靠在断墙上,慢慢喝着粥。余光里,一个人影从废墟那头走来。令狐冲。他换了身干净衣裳,脸上的血迹也洗净了,但眼底的青黑遮不住。他走到粥锅前,岳灵珊给他盛了一碗,他接过,没有喝,只是端着,走到魏无羡旁边,也靠在断墙上。两人并肩站着,喝粥。谁都没有说话。一碗粥喝完,令狐冲开口,声音沙哑:“昨晚,师父找我了。”魏无羡没有接话。“他问我,你那些日子都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令狐冲顿了顿,“我都说了。”魏无羡点头:“应该的。”令狐冲侧头看他,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深水:“你不生气?”魏无羡摇头。,!“为什么?”“因为你说的那些,”魏无羡看着远处,语气平淡,“我做的事,我见的人,我说的话——都是真的。你只是说实话,有什么错?”令狐冲沉默。良久,他开口,声音更低:“林师弟,你到底在做什么?”魏无羡转过头,与他对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依旧明亮,但明亮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不是怀疑,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恐惧的东西——对自己所信之物的恐惧。魏无羡忽然问:“令狐师兄,你昨晚睡着了吗?”令狐冲一愣。“你说了实话,”魏无羡说,“可你睡不着。”令狐冲没有回答。魏无羡收回目光,看向远处。废墟尽头,那口枯池在阳光下泛着浑浊的光。“有些事,不知道答案的时候,还能睡着。知道答案以后,就再也睡不着了。”他说,“令狐师兄,你离那个答案,已经很近了。”令狐冲握紧了手中的碗。“你不告诉我吗?”魏无羡摇头。“为什么?”“因为告诉你的人,不应该是我。”魏无羡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等你真的想知道的时候,你会找到答案的。”他转身,朝废墟深处走去。身后,令狐冲没有追上来。午时,岳不群召集众人议事。厢房里挤满了人。王元霸父子三人,陆柏封不平,令狐冲岳灵珊,还有躺在榻上不能起身的林震南,和守在榻边的王夫人。魏无羡依旧坐在角落。岳不群立在正中,左臂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脸色比昨日好了些。他环顾众人,开口,语气一如既往的从容:“青城派已退,余沧海重伤,短期内无力再犯。此战虽险,幸得诸位同心,共度难关。”王元霸哼了一声:“余矮子吃了这么大亏,能善罢甘休?岳掌门,这话说得太早了吧?”岳不群微微一笑:“王老爷子所虑极是。余沧海此人睚眦必报,此番受挫,必不甘心。但他重伤在身,青城派元气大伤,至少月内,无力大举来犯。这月,足够我们做许多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震南脸上:“林总镖头,岳某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林震南虚弱道:“岳掌门请说。”“福威镖局经此一劫,元气大伤,短期难以恢复。而青城派虎视在侧,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岳不群语气诚恳,“依岳某愚见,不如暂避锋芒。林总镖头与夫人可携公子,随岳某回华山暂居。一来养伤,二来避祸,三来——”他微微一笑,“也可让平之在华山修习一段时间。他资质不差,只是缺乏明师指点。”此言一出,厢房里一片寂静。王元霸目光闪动,飞快地权衡着什么。王伯奋、王仲强对视一眼,神色各异。陆柏、封不平面无表情,但眼神深处藏着什么。王夫人眼里闪过一丝希望,看向林震南。林震南沉默良久,缓缓开口:“岳掌门厚意,林某感激不尽。只是……”“林总镖头不必急着决定。”岳不群温声道,“此事可容后再议。眼下当务之急,是稳住镖局局面,安抚伤亡,恢复元气。岳某与几位师弟,会留在福州一段时日,助林总镖头料理善后。”他说这话时,目光似无意般掠过角落里的魏无羡。魏无羡垂着眼帘,没有抬头。去华山。岳不群要带他们去华山。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林震南夫妇会成为华山派的人质,意味着林平之会成为岳不群随时可以掌控的棋子,意味着那三句承诺,将在岳不群的棋盘上,被重新定义。可他能拒绝吗?留在福州,青城派随时可能再来。王元霸的“庇护”能持续多久?他自己尚且对林家虎视眈眈。去华山,是羊入虎口。不去华山,是虎视在侧。横竖都是死路。唯一的区别是,去华山,他离岳不群更近。离97的黑化指数更近。离那个随时可能爆发的深渊更近。但——离答案也更近。三十年前的秘密,岳不群究竟藏着什么,那剑宗遗脉为何恨他入骨,嵩山派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在华山。魏无羡抬起头,正对上岳不群投来的目光。那目光温和,含笑,带着长辈特有的慈爱与关切。但他知道那下面是什么。他用绢布换来的三句承诺,此刻正悬在这道目光之上,摇摇欲坠。他开口,声音平静:“岳掌门厚爱,晚辈感激。只是晚辈武功粗浅,资质愚钝,怕有辱华山门楣。”岳不群笑意不变:“平之过谦了。你虽未得名师指点,但根骨不差,心思也细。若肯用功,假以时日,必有所成。”王元霸忽然插口:“岳掌门这是要收平之为徒?”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岳不群摇头:“收徒不敢当。只是江湖同道,互相扶持。平之若愿往华山暂居,岳某自当尽心指点。至于拜师——”他看向魏无羡,目光意味深长,“要看缘分。”魏无羡心中一凛。这话说得太巧妙。不收徒,却尽心指点。不给名分,却给实利。不把话说死,却把钩子埋下。岳不群要的不是一个徒弟。他要的是一个——可以随时动用、却不必负责的棋子。而林平之,恰好符合所有条件。无依无靠的少年,感恩戴德的心理,名门正派的庇护,光明的前途——谁能拒绝?林震南不能。王夫人更不能。果然,王夫人开口了,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期盼:“岳掌门如此厚待,我林家……实在无以为报。平之,还不快谢过岳掌门?”魏无羡垂眸。他知道,此刻他无论说什么,都改变不了结果。除非——他抬眼,看向令狐冲。令狐冲也在看他。那目光复杂极了,有担忧,有警惕,还有一点点——只是一点点——像是想说什么,却不知该怎么说。魏无羡收回目光,站起身,走到岳不群面前,深深一揖:“岳掌门厚爱,晚辈铭记在心。只是晚辈有一事相求,不知岳掌门可否应允?”岳不群微微挑眉:“说来听听。”“晚辈想请令狐师兄,指点晚辈剑法。”魏无羡说,“晚辈听闻令狐师兄剑术高超,性情豪爽,若能得他指点,必当受益终身。”厢房里又是一静。令狐冲愣住了。岳不群目光微动,看向令狐冲。令狐冲连忙起身:“师父,弟子……”岳不群抬手止住他,目光落在魏无羡身上,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评估,还有一种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意外。良久,岳不群微微一笑:“也好。冲儿剑法已有小成,指点你入门绰绰有余。平之既愿跟冲儿学,那便如此定了。”魏无羡再揖:“多谢岳掌门。”他退回角落,垂着眼帘,不再看任何人。令狐冲看向他,目光里的复杂又多了几分。魏无羡知道令狐冲在想什么。他在想,林平之为什么要选他。他在想,林平之是不是在暗示什么。他在想,昨晚那枚纸卷,和今天这个请求,之间有没有关系。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但魏无羡知道,从今往后,令狐冲看他的每一眼,都会多想一层。这就够了。散会后,众人各自散去。魏无羡走出厢房,迎面遇上王仲强。王仲强拦住他,压低声音:“平之,你要去华山?”魏无羡点头。王仲强目光闪烁:“你可知华山派是什么地方?”魏无羡看着他,没有说话。王仲强凑近一步,声音更低:“岳不群这人,面上君子,背地里……”“二舅。”魏无羡打断他,语气平静,“我明白。”王仲强一愣。魏无羡看着他,一字一句:“可留在福州,就安全吗?”王仲强哑然。魏无羡绕过他,继续往前走。身后,王仲强没有再叫住他。傍晚,魏无羡独自坐在枯池边。夕阳将池水染成一片浑浊的金红,倒映不出任何东西。他捡起石子,一枚一枚投入池中,咚,咚,咚,听那空洞的声响。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他没有回头。令狐冲走到他身边,站定。两人并肩站着,看那池浑水。良久,令狐冲开口:“你为什么要选我?”魏无羡看着池水,淡淡道:“因为你让我晚上能睡着觉。”令狐冲沉默。夕阳一寸寸下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林师弟,”令狐冲忽然说,“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要做什么——”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别死。”魏无羡侧头看他。暮色里,令狐冲的侧脸镀着一层金红的光,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魏无羡收回目光,看向远方。远方,是华山的方向。他轻声说:“我尽量。”:()魏无羡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