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尊喋血记四(第1页)
鸟尊喋血记(四)
办公室最北面是一面书墙,书墙前是一把转椅,转椅的前方是一张书桌。而孟兴的尸体就躺在书桌的前方。白沉勇望着一整面墙壁的书籍和地上那具肥胖的尸体,他敢打赌这具尸体在生前没有读过这书架上哪怕一本书。不过人类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不可否认,物品会给人带来错觉,似乎拥有了它们,就获得成为某种人物的错觉。
房间非常凌乱,像是被人彻底搜查过,但看着孟兴的脸,白沉勇一时拿不准这张脸和办公室哪个更乱一些。孟兴的眉心被人用子弹打穿,这是致命伤,但从面部的伤势来看,他生前应该挨了不少毒打,门牙和鼻梁都断了,双眼肿得和鸡蛋差不多大。
可见,凶手在杀死他之前,曾拷问了一段时间。这点与江慎独的情况一致。
邵大龙用手帕捂住口鼻,显然也是被死者的惨状吓到了。他对白沉勇说:“尸体是他律所的同事发现的,死亡时间应该就在几个小时之内。被人狠狠地打了一顿,最后喂了一颗‘卫生丸’a,直接翘辫a手枪狙击,谓之“吃卫生丸”。
子了。”
“这人和罗苹是什么关系?”
“孟兴表面上是律师,实际上是罗苹犯罪组织里的主要成员之一。
巡捕房盯他很久了,只是苦于没有证据,一直拿他没办法。”
“组织里其他成员你们有名单吗?”白沉勇问道。
“有一部分,但是不多,都是一些小喽啰,要不要先找人把他们保护起来?”
“我觉得没必要。首先他们多数不会理会你,而且我们还不能确定这是一起目标为罗苹犯罪组织的连环谋杀案,还是他们内部起了内讧。如果是内讧,我们这么做就是打草惊蛇,毕竟子乍弄鸟尊的下落还没查清楚。你可以安排一些巡捕继续盯着他们。我们的当务之急,还是先把罗苹和小丑找出来。”
白沉勇先是检查了一下死者的四肢,但并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线索。紧接着,白沉勇又将手伸进尸体的上衣口袋,邵大龙刚想出声阻挠,他已取出了不少东西。烟盒、皮夹子、打火机、钥匙、折叠刀,以及一张黑猫歌舞厅的门票。
他拿起那张舞厅的门票,对邵大龙说:“发现一个有用的线索并不需要多聪明,只要发现你的朋友在奇怪的时间准备去做一件奇怪的事,就可以怀疑这件事有蹊跷了。”
邵大龙眼神中充满了疑惑:“不过是一张舞厅的门票,有啥稀奇的?”
白沉勇道:“这可不是一张普通的门票,这是一张赠票。”
邵大龙从没去过舞厅,哪里分得清门票和赠票的区别。
白沉勇见他目光呆滞,知道他还是没搞懂,便继续解释说:“赠票的意思是你花钞票也买不到,只有舞厅老板送你,你才有。这张赠票是昨天送的,换句话说,孟大律师拿了这张赠票,还来不及去舞厅,就被人杀死了。尽管杀人的未必是这位舞厅的老板,但我觉得很有可能与他有那么一点关系。”
邵大龙总算是明白了。
“你知道黑猫歌舞厅的老板什么来头吗?”白沉勇又问。
“黑猫歌舞厅的老板叫许立山,绰号‘许胖子’。他从扬州美汉中学毕业后就来了上海,一直从事舞业生意。后来在百老汇路上置业,又开舞厅,又开酒吧,后来连餐厅都开了好几家。他和青帮大佬们有很深的交情,工部局也搞得定,帮他都是称兄道弟的。有句闲话讲,在百老汇路上,宁可不知杜老板,不可不知许老板。”
“也是黑的?”
“上海一搨刮子a就这点地方,老早被瓜分干净了。不搞定黑白两道,怎么在此地做生意?对了,要不要我陪你跑一趟?”
“你太显眼了。”白沉勇摇头拒绝,“巡捕这两个字就差写你脸上了。你随我一起去的话,我相信没人会在我们面前说一句真话。”
邵大龙脸上掠过一丝失望的神色。他对白沉勇说:“你玩过舞厅没有?”
“怎么?你还想教教我?”
“什么啦,就是给你点建议。如果你要去跳舞的话,必须挑一个离舞池近的位置坐下来,四处看看。好一点的舞厅,会有穿着晚礼服的俄国舞女,日本舞女和高丽舞女比较温柔,还有混血的。你买了舞票就可以请他们跳舞,也可以招呼一个陪你喝酒,就是要多花一点钱,不过千万要看好账单,她们总会喝着果汁,却收香槟酒的钱……”
“好了,好了,我是去办案,不是去玩。”
白沉勇适时打断了他,生怕他越讲越起劲。
a一搨刮子,上海方言,意为总归、全部。
“好吧。不过你要当心,听说这个许老板人也蛮凶的。”邵大龙提醒道。
“我也太不好惹。”
白沉勇丢下这句话就离开了现场。
他决定明天晚上去一趟黑猫歌舞厅,会一会这位百老汇路的大亨许立山。
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秋雨一阵又一阵,落个没完。淅淅沥沥的雨并不猛烈,却从未间断。雨水将整个城市包围,每一条街道都变得潮湿泥泞。
落在百老汇路水门汀地面上的雨水,形成了一块又一块的水洼,水洼像一面面小镜子,反射着街道两边林立的霓虹灯,各种色彩的店招在街道两边闪烁,光影在水洼里同样炫目。这时,一只高档皮鞋踩中了一摊水洼,踏碎了这片绚烂的光影,碎成小水珠四散开来。
皮鞋的主人大步流星地迈进了一家歌舞厅。门口的保安刚想说话,就被一张赠票给堵住了嘴。他知道能有这种赠票的都是尊贵的客人,丝毫不敢怠慢。
歌舞厅的通道里,各式各样的女人来往行走,有披着貂皮的白俄舞女,也有身着和服的东洋美人,有穿着海军制服的英国水手,也有一身剪裁合体的西装的精英买办。他们或欢声笑语,或勾肩搭背,将舞厅欢快的气氛烘托到了极致。
侍者将尊贵的客人引到一处座位,位置很好,能够看清舞台上的表演。昏暗的舞厅里灯光与酒色红绿相映,令人神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