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清谈与讲学(第2页)
清谈者崇尚老、庄,则以任天率真为贵。推之政治,遂有鲍生无君之论。
《抱朴子外篇·第四十八诘鲍篇》:“鲍生敬言好老、庄之书,治剧辩之言,以为古者无君,胜于今世。故其著论云:‘儒者曰:天生烝民,而树之君,岂其皇天谆谆言,亦将欲之者为辞哉!’夫强者凌弱,则弱者服之矣;智者诈愚,则愚者事之矣。服之,故君臣之道起焉;事之,故力寡之民制焉。然则隶属役御,由于争强弱而校愚智,彼苍天果无事也。夫混茫以无名为贵,群生以得意为欢。故剥桂刻漆,非木之愿;拔鹖裂翠,非鸟所欲;促辔含镳,非马之性;荷軏运重,非牛之乐。诈巧之萌,任力违真;伐生之根,以饰无用。捕飞禽以供华玩,穿本完之鼻,绊天放之脚,盖非万物并生之意。夫役彼黎烝,养此在官,贵者禄厚,而民亦困矣。夫死而得生,欣喜无量,则不如向无死也;让爵辞禄,以钓虚名,则不如本无让也。天下逆乱焉,而忠义显矣;六亲不和焉,而孝慈彰矣。曩古之世,无君无臣。穿井而饮,耕田而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泛然不系,恢然自得。不竞不营,无荣无辱。山无蹊径,泽无舟梁,川谷不通,则不相并兼;士众不聚,则不相攻伐,……势利不萌,乱祸不作;干戈不用,城池不设。万物玄同,相忘于道。疫疠不流,民获考终。纯白在胸,机心不生,含[imgalt=""class="i;srages092717588363。jpeg"]而熙,鼓腹而游。其言不华,其行不饰。安得聚敛以夺民财?安得严刑以为坑阱?降及叔季,智用巧生,道德既衰,尊卑有序,繁升降损益之礼,饰绂冕玄黄之服。起土木于凌霄,搆丹绿于棼橑,倾峻搜宝,泳渊采珠。聚玉如林,不足以极其变;积金成山,不足以赡其费。澶漫于**荒之域,而叛其大始之本。去宗日远,背朴弥增。……造剡锐之器,长侵割之患。弩恐不劲,甲恐不坚,矛恐不利,盾恐不厚,若无凌暴,此皆可弃也。故曰:‘白玉不毁,孰为硅璋?道德不废,安取仁义?’使夫桀、纣之徒,得燔人,辜谏者,脯诸侯,菹方伯,剖人心,破人胫,穷骄**之恶,用炮烙之虐。若令斯人,并为匹夫,性虽凶奢,安得施之?使彼肆酷恣欲,屠割天下,由于为君,故得纵意也。君臣既立,众慝曰滋,而欲攘臂乎桎梏之间,愁劳于涂炭之中,人主忧傈于庙堂之上,百姓煎扰乎困苦之中,闲之以礼度,整之以刑罚。是犹辟滔天之源,激不测之流,塞之以撮壤,障之以指掌也。”
反之者则又崇尚实务,勤于人事。
《晋书·卞壶传》:“阮孚谓壶曰:‘卿恒无闲泰,常如含瓦石,亦不劳乎?’壶曰:‘诸君以道德恢弘,风流相尚,执鄙吝者,非壶而谁?’时贵游子弟,多慕王澄、谢鲲为通达。壶厉色于朝曰:‘悖礼伤教,罪莫斯甚;中朝倾覆,实由于此。’”
《晋阳秋》(邓粲):“陶侃勤而整,自强不息,又好督劝于人。常云:‘民生在勤,大禹圣人,犹惜寸阴,至于凡俗,当惜分阴,岂可游逸!生无闻于时,死无闻于后,是自弃也。又老、庄浮华,非先王之法言而不敢行。君子当正其衣冠,摄以威仪,何有乱头养望,自谓宏达耶?”
《晋阳秋》,东晋史学家孙盛(约302~374)所著记载晋代史实的典籍,原名《晋春秋》。东晋史学家邓粲所著为《晋纪》。此处疑为作者笔误。
《晋中兴书》(何法盛):“侃尝检校佐吏,若得樗蒱博弈之具,投之曰:‘樗蒱,老子入胡所作,外国戏耳。围棋,尧、舜以教愚子。博弈,纣所造。诸君国器,何以为此!若王事之暇,患邑邑者,文士何不读书,武士何不射弓?’谈者无以易也。”
《晋中兴书》,南朝宋人何法盛(生卒不详)所著东晋历史典籍。
盖时当大乱,人心不宁,或愤慨而流于虚无,或忧惧而趋于笃实,皆时会所造,各因其性而出之。而理想之高,事功之成,亦分途并进,不相掩也。
清谈有尚简括者,
《晋书·阮瞻传》:“遇理而辩,辞不足而旨有余。……见司徒王戎,戎问曰:‘圣人贵名教,老、庄明自然,其旨同异?’瞻曰:‘将无同。’戎咨嗟良久,即命辟之。时人谓之‘三语掾’。”
有尚博辩者,
《世说新语》:“谢镇西少时,闻殷浩能清言,故往造之。殷……为谢标榜诸义,作数百语,既有佳致,兼辞条丰蔚,甚足以动心骇听。谢注神倾意,不觉流汗交面。”
时人至以此为南北之判。
《世说新语》:“褚季野语孙安国云:‘北人学问渊综广博。’孙答曰:‘南人学问清通简要。’支道林闻之曰:‘圣贤固所忘言,自中人以还,北人看书,如显处视月;南人学问,如牖中窥日。’”
然自东晋以降,南方之人,实兼有南北各地之性质,不能以此断之。赵翼论六朝清谈之习,谓梁时讲经,亦染谈义之习。
《廿二史劄记》(赵翼):“当时父兄师友之所讲求,专推究老、庄,以为口舌之助。《五经》中惟崇《易》理,其他尽阁束也。至梁武帝,始崇尚经学,儒术由之稍振。然谈义之习已成,所谓经学者,亦皆以为谈辩之资。”
此则清谈与讲学,颇有连带之关系,虽讲经义与谈老、庄殊科,其为言语之进化,则事属一贯。研究三国、六朝之风气者,不可不于此注意焉。
汉代有讲经之法,
《汉书·宣帝纪》:“甘露三年三月,诏诸儒讲《五经》同异,太子太傅萧望之等平奏其议,上亲称制临决焉。”
《后汉书·章帝纪》:“建初四年,诏太常、将、大夫、博士、议郎、郎官及诸生、诸儒会白虎观,讲议五经同异,使五官中郎将魏应承制问,侍中淳于恭奏,帝亲称制临决,如孝宣甘露、石渠故事,作《白虎议奏》。”
魏沿其制,人主亦尝幸太学讲经。
《魏志·高贵乡公传》:“帝幸太学,……讲《易》毕,复命讲《尚书》、讲《礼记》。”
梁武之讲《孝经》,沿其例也。
《陈书·岑之敬传》:“梁武帝令之敬升讲座,敕中书舍人朱异,执《孝经》,唱《士孝章》。武帝亲自论难,之敬剖释纵横,应对如响,左右莫不嗟服。”
然后汉之时,师徒教授,有解说详富者,
《后汉书·杨政传》:“善说经书,京师为之语曰:‘说经铿铿杨子行。’”
有倚席不讲者;
《后汉书·儒林传序》:“自安帝览政,薄于艺文,博士倚席不讲。”
魏晋人之谈《易》,亦复不尚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