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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诸子之学(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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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荀卿列传》:“道既通,游事齐宣王,宣王不能用。适梁、梁惠王不果所言,则见以为迂远而阔于事情。当是之时,秦用商君,富国强兵;楚、魏用吴起,战胜弱敌;齐威王、宣王用孙子、田忌之徒,而诸侯东面朝齐。天下方务于合纵连衡,以攻伐为贤,而孟轲乃述唐、虞、三代之德,是以所如者不合。”“梁惠王谋欲攻赵,孟轲称太王去邠。此岂有意阿世俗苟合而已哉!持方枘欲内圆凿,其能入乎?”又《老庄列传》:“周尝为漆园吏,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窥,然则要本归于老子之言。……其言洸洋自恣以适己,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

讲学著书皆无与当时之风气,而其及于后世之影响,乃转过于诸家,是知公理自在人心,不可徒以一时之盛衰计也。

诸子之学,大都相因而生。有因前人之学,而研之益深者;有因他人之说,而攻之甚力者。如杨朱、列御寇之学,皆出于老聃,而其言天人性命之故,则进于老子;墨翟学说,既与杨、列相反,(墨子攻击儒家最甚,攻杨子者颇少,惟《兼爱》下篇别君之言曰:“吾恶能为吾万民之身?若为吾身,此泰非天下之情也。人之生乎地上之无几何也,譬之犹驷驰而过隙也”云云,正是指斥杨家之言。)又专攻孔子,而以先圣之学,别立一宗。孟子承孔子之学,言性言政,皆进于孔子,而力辟杨、墨二家之说,然其痛恨当世穷兵黩武之风,则与墨子同。宋钘、尹文救民之斗,禁攻寝兵,似与墨同矣,而其以心为主与墨异,

杨朱,战国时期魏国人世称杨子。反对儒墨,主张贵生、重己,其见解散见于《庄》、《孟》等书。

《庄子·天下篇》:“语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以聏合欢,以调海内,请欲置之以为主。”是宋钘、尹文之主张,专以人心之不乐战斗为主,不似墨之归本于“天志”也。

以利为言与孟异。

《孟子·告子》:“宋[imgalt=""class="i;srages092716839929。jpeg"]将之楚。孟子遇于石丘,曰:‘先生将何之?’曰:‘吾闻秦、楚搆兵,我将见楚王,说而罢之。楚王不悦,我将见秦王,说而罢之。二王我将有所遇焉。’曰:‘轲也请无问其详,愿闻其指,说之将何如?’曰:‘我将言其不利也。’曰:‘先生之志则大矣,先生之号则不可。先生以利说秦、楚之王,秦、楚之王悦于利,以罢三军之师,是三军之士乐罢而悦于利也。为人臣者怀利以事其君,为人子者怀利以事其父,为人弟者怀利以事其兄,是君臣,父子、兄弟终去仁义,怀利以相接,然而不亡者,未之有也。’”

庄子之学,又进于杨朱、列御寇、亦称述孔、墨,而以《齐物论》为归,然与慎到等之齐万物者又不同。(按慎到等齐万物以为首,笑天下之尚贤,非天下之大圣,庄子斥为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盖庄子之齐物,自有所谓内圣外王之道在,慎到等惟持万物平等之观,而于原始之道未有所见也。)荀子宗孔而非墨,而其言性恶,与孟子相反。其治名学,又进于孔、孟而与墨同源焉。故诸子之学,固皆角立不相下,然综合而观之,适可为学术演进之证。其所因于他人者,有正有反,正者固已究极其归宿,反者乃益搜集其剩余,而其为进步,乃正相等也。

诸子之书,家别人异。欲究其全,当别为专书。近人喜言诸子之学,尤喜掇拾其破碎不完者,以附会西人之说。如清季学者,震于西人制造之学,则盛称墨子之格术,如刘岳云。

刘岳云《墨子格术解》曰:“日光具红、黄、绿、紫、橙黄、靛、蓝七色,试以三棱透镜既见。若物尽受全日之光,则为白色;若灭其入质之光线,则为黑色。照相之巧,全在用其白黑二色,以为阴阳向背之别,而数千年前之墨子已发其理。”

近人习于西人逻辑之学,则又标举墨子及惠施、公孙龙等之名学。如梁启超等。

梁启超《墨学微》曰:“墨子所谓名,即论理学所谓名辞;墨子所谓辞,即论理学所谓名题;墨子所谓说,即论理学所谓前提。”

而于牖民觉世之大义,或反弃之不讲。如孟子之辩义利,

孟子时功利主义极盛。如商君曰:“苟可以强国,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于礼。”以社会进化历史变迁之理观之,固亦可成一说。然专以强利为目的,其流极必至于不顾人道群德;易言之,则可曰:苟可以强国,不顾公理;苟可以利民,不问人格。今世强国侵略主义,即此耳。孟子生其时,力持正义,如曰:“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君子不为也。”又曰:“枉尺而直寻者,以利言也,如以利,则枉寻直尺而利,亦可为欤?”皆极端与功利论相反。当时虽不见从,而后世服习其说,凡士大夫之所主张,皆以重义轻利为立国根本。

墨子及孟子之非攻战,

孟子、墨子皆抱非兵主义,惟墨子尚欲以器械制善战者,孟子则一律斥之,此其异也。《孟子》曰:“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战,杀人盈城。此所谓率土地而食人肉,罪不容于死。”其言痛切极矣。后世人君,虽多有以武功立国者,而凡儒者之言论,史家之记载,文人之歌咏,恒斥其非,而专以尚德恤民为美。此亦可证之近事,而知吾民德之高尚有自来矣。近世西人之误,在以国家与个人不同,日逞其弱肉强食之谋,而墨子则早见及之。其《非攻篇》曰:“杀一人谓之不义,必有一死罪矣;杀十人,十重不义,必有十死罪矣;杀百人,百重不义,必有百死罪矣。今至大为攻国不义,则不之非,从而誉之谓之义。”又曰:“今小为非,则知而非之。大为非攻国,则不知非,从而誉之谓之义。可为知义与不知义之辨乎?”盖墨子以国家与个人无别,悉当以义为断,其理至明,而当时谓攻国为义者,殆亦必有如近世国家学者之说,歧国家道德与人民道德为二也。吾国兵祸之烈,极于战国,而其时之学者,即大倡反对之论,此亦可见吾民觉悟之早,与其爱好和平之性之独优矣。

子思、孟子之论性,

子思作《中庸》,首揭“天命之谓性,率性之谓道”,即示人之以性善也。性如不善,则率之不得为道矣。孟子畅言性善之旨,其原实出于子思。然当举世大乱之时,不因人类之残贼凶恶,而怀憎恶厌弃之意,且极力推明人皆可以为尧、舜,尤有功于教育。盖人心之观念,每因环境而变,见环境之多善人,则以人性为善;见环境之多恶人,则以人性为不善。惟究极性道之原者,能不为环境所囿,不就人心之现状及结果而论,而就第一念指示人群,使人憬然有以自勉,而绝去其自暴自弃之萌,其为功于人类何如哉!荀子言性恶,已为当世恶人所囿,而不能免于愤激,而欲以礼义教化矫之。如曰:“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生而有疾恶焉,顺是,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之欲,有好声色焉,顺是,故**生而礼义文理亡焉。然则从人之性,顺人之情,必出于争夺,合于犯分乱理,而归于暴。故必将有师法之化,礼义之道,然后出于辞让。合于文理,而归于治。用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盖荀子之时,争夺残贼**之人,殆又甚于孟子之时。荀子疾其所为,因谓其性固如此,而不知是说已大悖于教育原理。使人之性本不具有辞让合理之德,虽有师法,何能动之?郝兰皋等解“伪”字作“为”字,以为荀子辩护;不知“为”字亦是强勉矫饰,非出于自然也。

列子、荀子之论学,

《列子》书中,教人为学之法最多。如壶丘子示季咸以未始出吾宗,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又学于老商九年,然后心凝形释,既自以其为学诏人。又如《汤问篇》所述师文学琴、薛谭学讴、纪昌学射、造父学御等,皆示人以专心壹志学道之功,非徒教人以虚无诞妄之说也。荀子言性虽异于孟子,以其注重于人为,故力言积学之益。如《劝学篇》曰“真积力久则入”;《儒效篇》:“积善而全尽,谓之圣人”;《强国篇》云“能积微者速成”。自《劝学篇》以下,反复譬喻,一本此旨。积则一好,一好则通类,故曰“并一而不二,所以成积也”。《修身篇》亦曰:“凡治气养心之术,莫神一好”。《劝学篇》又曰:“伦类不通,仁义不一,不足谓善学。”《儒效篇》又曰:“以浅持博,以古持今,以一持万,苟仁义之类也。虽在鸟兽之中,若别黑白,倚物怪变,所未尝闻也,所未尝见也。卒然起一方,则举类统而应之,无所儗[imgalt=""class="i;srages092716842350。jpeg"]。”为学之法,殆莫有外此者也。

列子、庄子之言宇宙原理,

列、庄之学,皆推极于无始以前,如《天瑞篇》曰:“有生不生,有化不化;不生者能生生,不化者能化化;生者不能不生,化者不能不化,故常生常化。常生常化者,无时不生,无时不化。阴阳尔,四时尔,不生者疑独。”不化者往复,往复其际不可终,疑独其道不可穷。盖原始之道,不生不化,非一非多,降而至于生化,则人之所见,阴阳四时,有推迁变化之迹矣。然从往复疑独推之,仍自不可终,不可穷。世人徒以物质求之,终无是处也。《齐物论》曰:“有始也者,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俄而有无矣,而未知有无之果孰有孰无也。”其言原始,既极之于未始有夫有无之时,然初非示人以无有无无也,故曰:“若有真宰,而特不得其眹。”又曰:“其有真君存焉。”亦曰:“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盖确见天地之根本,在有无胥泯之时,而仍有情有信,惟陷溺于世俗知识者,不可见耳。列、庄皆从此用功得力,故俯视一切,而自信其独与天地精神往来,不知其道者,则目之为消极,为社会学术进步之阻力。不知人人皆消极于世俗之荣辱得丧,而积极于精神之稠适上遂,则人类之进步,何可限量?惟役役于世俗之荣辱得丧,自命进步,实则毫无进步可言,乃真庄、列之所悲耳。自魏、晋以来,崇拜庄、列之说者,似亦专宗其消极主义,然真能得其道者,和光同尘,泯然于言说迹象,世亦无从知之。姑就浅近立论,则列、庄之说,既无大功效,亦足使人开拓心胸,消除执滞。佛学未入中国之先,吾国有此等先觉,洵异事也。

皆大有功于人类,弃周鼎而宝康瓠,未足为善言学也。

诸子之学,既各有功于世,而其文之精美,又进于春秋之世,而各成为后世文章之宗,是亦战国之特色也。综观诸子之文,约分为五:一曰纪事,二曰笺释,三曰论辩,四曰寓言,五曰韵文。战国以前之文,虽有此五体,而发挥光大,至是始盛;其尤盛者,则后之三体也。孟、墨论辩,最工设喻,已近寓言,而杜撰事实,庄、列为多。如称晏婴与管仲同时,

《列子·杨朱篇》:“晏平仲问养生于管夷吾。”

孔子与柳下季为友,

《庄子·盗跖篇》:“孔子与柳下季为友。”

以意为之,羌无故实;甚至古代本无此人,随意造一名字,如鸿蒙、云将、副墨、雒诵之类,尤前此之所无也。后世赋家,假设主客,小说家幻托人事,皆原于此。此则庄、列以前,文多纪实,庄、列以后,文字直分纪实与寓言为两宗矣。《老子》、《管子》已有韵文,而未别名一体;《荀子·成相篇》既为长短句之祖,赋云、赋蚕,又就诗之六艺,抽取其一而名篇。宋玉之徒,踵兴于楚,赋乃代诗而兴,是亦文章进化之关键也。《汉书·艺文志》《孙卿子》三十三篇,已著录于儒家,而《诗赋类》又列《孙卿子》十篇,明赋之始于孙卿也。观其序意与屈原并重。

《汉书·艺文志》:“大儒孙卿及楚臣屈原,离谗忧国,皆作赋以讽,咸有恻隐古诗之义。”

北荀南屈,相望于列强黩武之时;而文章光焰,腾焯千古。故知个人之力,不必为当世权势所屈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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