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孔子(第2页)
《中庸》:“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无怨天,下不尤人。”
其遇虽穷,其心自乐,人世名利,视之淡然。
《论语·述而》:“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自孔子立此标准,于是人生正义之价值,乃超越于经济势力之上。服其教者,力争人格,则不为经济势力所屈,此孔子之学之最有功于人类者也。人之生活,固不能不依乎经济,然社会组织不善,则经济势力往往足以锢蔽人之心理,使之屈伏而丧失其人格。其强悍者,蓄积怨尤,则公为暴行,而生破坏改革之举。今世之弊,皆坐此耳。孔子以为人生最大之义务,在努力增进其人格,而不在外来之富贵利禄,即使境遇极穷。人莫我知,而我胸中浩然,自有坦坦****之乐。无所歆羡,自亦无所怨尤,而坚强不屈之精神,乃足历万古而不可磨灭。儒教真义,惟此而已。虽然,孔子之学,亦非徒为自了汉,不计自外之事也。成己必成物,立己必立人。
《中庸》:“诚者,非自成己而巳也,所以成物也。成己,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也。”
《论语·雍也》:“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故修身之后即推之于家国天下,其于道国、为政、理财、治赋之法,无一不讲求,而蕲致用于世。《论语》所记孔门师弟问答之语,时时以为政为言,即群众之经济亦必使之富足。
《论语·子路》:“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颜渊篇》:“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
此则本末兼赅,有体有用,非若二氏之专言虚寂,遗弃一切也。孔子生于周,故其政见多主用周法,然用之亦有分别,观《论语》之言自见。
《论语·卫灵公》:“颜渊问为邦。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服周之冕。”《子罕篇》:“子曰,麻冕,礼也。今也纯,俭,吾从众。”
陆桴亭《思辨录》谓孔子从周,后儒宜讲当代之制:
陆桴亭(1611~1672),即陆世仪,明末清初理学家、文学家。字道威,号刚斋、桴亭,江苏太仓人。著有《思辨录》、《学酬》、《复社纪略》、《春秋考》、《诗鉴》、《书鉴》等。
孔子动称周家法度,虽周公制作之善,亦从周故也。予每怪后儒学孔子,亦动称周家法度,而于昭代之制,则废而不讲,亦不善学孔子者矣。
其实孔子之所主张,亦不尽周法,即世俗所通行而协于人情者,亦无不可从也。
孔子之学,固不以著述重,然其著述之功,关系绝巨。史称其时礼乐废,《诗》、《书》缺,传自孔氏,始可得述。
《史记·孔子世家》:“孔子之时,周室微而礼乐废,《诗》、《书》缺。追迹三代之礼,序《书传》,上纪唐、虞之际,下至秦缪,编次其事。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足,则吾能征之矣。’观殷、夏所损益,曰:‘后虽百世可知也,以一文一质。周监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故《书传》、《礼记》自孔氏。孔子语鲁太师:‘乐其可知也。始作翕如,综之纯如,皦如绎如也以成。’‘吾自卫反鲁,然后乐正,《雅》、《颂》各得其所。’古者诗三千余篇,及至孔子,去其重,取可施于礼义,上采契、后稷,中述殷、周之盛,至幽、厉之缺,始于衽席,故曰‘《关雎》之乱,以为《风》始、《鹿鸣》为《小雅》始,《文王》为《大雅》始,《清庙》为《颂》始。’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颂》之音,礼乐自此可得而述。”
盖其时如老子者,不以书籍所传言语为重。
《史记·老子传》:“老子曰:‘子所言者,其人与骨皆已朽矣,独其言在耳。’”
世复多不说学者,使任其放佚,则浸衰浸微,古代之文化复何从考见乎!《诗》、《书》、《礼》、《乐》皆述,《易》、《春秋》则述而兼作。
《汉书·儒林传》:“孔子晚而好《易》,读之,韦编三绝,而为之传。”
《史记·儒林传》:“西狩获麟,曰:‘吾道穷矣。’故因史记作《春秋》。”
世谓孔子“述而不作”者,盖未读《十翼》及《春秋》也。《孟子》即称“孔子作《春秋》”,《公羊》明载未修春秋之原文,惟杜预称《春秋》多用旧史,然亦谓有刊正处。孔子传《易》修史,而合之《诗》、《书》、《礼》、《乐》,号为“六艺”,亦名为“经”。
《史记·孔子世家》:“孔子以《诗》、《书》、《礼》、《乐》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
其为教亦各有得失,孔子尝详言之。
《礼记·经解》:“孔子曰:入其国,其教可知也。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诗》教也;疏通知远,《书》教也;广博易良,《乐》教也;挈静精微,《易》教也;恭俭庄敬,《礼》教也;属辞比事,《春秋》教也。故《诗》之失愚,《书》之失诬,《乐》之失奢,《易》之失贼,《礼》之失烦,《春秋》之失乱。其为人也,温柔敦厚而不愚,则深于《诗》者也;疏通知远而不诬,则深于《书》者也;广博易良而不奢,则深于《乐》者也;挈静精微而不贼,则深于《易》者也;恭俭庄敬而不烦,则深于《礼》者也;属辞比事而不乱,则深于《春秋》者也。”
孔子于《易》,由阴阳奇偶之对待,阐明太极之一元。
《系辞》:“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八卦定吉凶,吉凶生大业。”
谓神无方,易无体,而道在阴阳之相对。
《系辞》:“神无方而易无体,一阴一阳之谓道。”
其于形而上之原理,与老子所见正等。《易》之神妙,正赖孔子发明。(按《论语》称“子不语怪、力、乱、神”。而《易·系辞》屡言神,如“阴阳不测之谓神,蓍之德圆而神”,“神以知来”,“是兴神物以前民用”,“圣人以此斋戒,以神明其德夫”,“鼓之舞之以尽神”之类。)而世乃谓孔子系《易》专重人伦日用之事。
某氏论《易》曰:“近人谓伏羲画卦,乃纯包天地万物,万事万象,有形无形,诸凡共同之大原理而言,即纯属哲理的著作。以今之新名词言之,即曰纯正哲学。文王加彖、象各辞,始由图画而附文字说明,然已由抽象的哲理,而喻以具体的事物。故可谓文王解《易》,即由纯正哲学引入于伦理学范围。以今之新名词言之,即曰伦理哲学。孔子作《文言》、《系辞》,则更将《易》象移以解释人生种种善恶行为之报应,专在策人为君子,勿为小人。故孔子解《易》,实专以伦理的眼光看《易》象,并非以宇宙人生、万象森罗之哲学眼光看《易》象。若以今之新名词言之。《易》经中孔子所明,第可曰伦理学,或曰伦理的解释,孔子圣人,决非不解《易》象之哲理。第孔子一生志向,专以对人宣明伦理一门,作入世法,至孔子之真实本领,哲理一门之出世法,始终未欲与世人道之,此正是孔子之高大处。故至今儒家所知之孔子,第知孔子本领之半而已。”
孔子解《易》,相传,孔子晚年喜读《易》,并撰写《彖》上下、《象》上下、《系辞》上下、《文言》、《序卦》、《说卦》、《杂卦》等,合称“十翼”,又称《易大传》。
奚足以知孔子之用心哉!孔子所言神明之德,必须洗心斋戒,退藏于密,而后可见。非腾口说、骋文辞所能指示也。至于孔子讲《易》以明人伦曰用之道者,则有二义焉,曰“中”,曰“时”。
如释《乾》之《九二》曰“龙德而正中”,《九三》、《九四》皆曰“重刚而不中”,《坤》六五曰“君子黄中通理”,《同人》曰:“中正而应”,《大有》曰“大中而上下应之”之类,皆以明“中”也。释《蒙》曰“蒙亨,以亨行,时中也”。《蹇》曰“蹇之时用大矣哉”!《益》曰“凡益之道与时偕行”之类,皆以明“时”也。
“中”以方位言,“时”以后先言,必合此二者而义乃全。且其几至微,稍过不及,即非所谓《中》;人心之执著胶滞,皆为未喻此义也。自尧、舜以来,以“中”为立国之道,孔子祖述其说,而又加以“时”义。故孟子谓“孔子为圣之时者”也。其实,“中”之一字,已足赅括一切,加以“时”字,则所以衡其中否者益密耳。此语至平常,而又至难,原其初,须得喜怒哀乐未发前之气象。
《中庸》:“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
推其极,则可以位天地,育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