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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火塘与空楼(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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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她像只终于找到安心归宿、收起所有尖刺、惬意舒展的小兽,沉浸在最简单、最原始的欢愉里,胸腔中那需时刻警惕外界潜在恶意而长期冻结的坚硬冰层,仿佛也被这家的温暖、这节日的纯粹欢腾、这跳跃不熄的火光,以及她眼中毫无杂质的快乐,悄悄地、无声地融化了一角。

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情绪,如同初春时节高山冰雪初融汇成的溪水,带着小心翼翼的暖意,潺潺流淌过心间,滋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晰而坚定的念头——想要守护住眼前这片温暖,守护住家人此刻的笑容,也……守护住她眼中这份难得的、不设防的快乐。

这念头来得突然,却异常清晰,落在他向来冷静自持、如同深潭般的心湖上,漾开一圈圈连他自己都未曾全然明了的、温柔的涟漪。

“小月亮!慢些跑!看着路呀!”

阿茹莫带笑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只见那小小的红色身影——陈月,正学着哥哥姐姐的模样,努力扭动着稚拙的身子,试图跟上那欢快的节奏。她的小脸兴奋得通红,羊角辫随着动作一颠一颠,快要散开。

她瞅见陈旭一个利落的转身,便也急着模仿,结果脚下不稳,像只圆滚滚的红色小绒球,滴溜溜转了个圈,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

她愣了一瞬,非但没哭,反而自己“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亮亮的,像一串忽然摇响的小银铃,洒满了四周。

陈旭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停下舞步走过去,伸出大手,稳稳当当地将妹妹从地上提溜起来,顺手拍了拍她身上蹭的灰。

那动作算不上多么细致温柔,甚至还带着点习以为常的利落,可那份独属于兄长的、略显笨拙的照看,却明明白白地摊在那里。

苏瑶在一旁静静看着,心里那点细微的暖意,便又悄然地,深了一层。

与此同时,在青松乡,与这片温暖欢腾格格不入的,是朱家那栋鹤立鸡群的三层瓷砖小楼。

楼内装修得堪称村里“豪华”,光滑得能照出模糊人影的米白色地砖,墙上贴着金色繁复花纹的墙纸,天花板上垂挂着巨大的、缀满廉价水晶片的水晶吊灯(此刻为了省电并未打开,只亮着几盏惨白的日光灯管)。

昂贵的真皮沙发与不伦不类、雕工粗糙的仿古木雕家具挤在宽敞的客厅里,显得怪异而俗艳。

空气里没有松枝的清香,也没有任何食物温暖诱人的香气,只有一股沉闷的、混合了灰尘、劣质皮革和某种刺鼻香薰味的古怪气息,冰冷而空洞。

朱雪并没有下楼。

她独自蜷在二楼自己房间那张宽大却冰冷的真皮沙发里,身上那套为了联欢会精心准备、此刻却显得无比滑稽的“盛装”还没有换下,在惨白日光灯下,蕾丝和亮片闪烁着廉价而刺眼的光泽。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昂贵的、从县城买来的绒毛玩具,手指却无意识地、用力揪扯着玩具的耳朵,几乎要将它扯烂。脸上没有半分过年的喜悦,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怨怼、不甘,以及昨日惊吓过后尚未完全消散的、隐隐的后怕。

联欢会上那一幕,像淬了毒的噩梦,反复在她脑海里狰狞回放。

陈旭那冰冷刺骨、仿佛裹挟着西伯利亚寒流、能将人瞬间冻僵的眼神;他快如闪电、强悍地挡住她哥哥、甚至捏得朱彬手腕发青的动作;还有他紧紧将苏瑶护在怀里,那种不容侵犯的保护姿态……

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尖,留下焦灼疼痛的伤口,更点燃了熊熊的妒火。

凭什么?

那个苏瑶,她凭什么?!

一个外来的、装模作样的女人,凭什么抢走本该属于她的风头?凭什么能得到陈旭那样的维护?得到陈旭那样罕见的、近乎温柔的呵护?!

而她朱雪,才是乡里最漂亮、家里最有钱的姑娘!

陈旭应该用那种专注的眼神看她!应该保护她!

那些围着苏瑶转的土包子,王小依,阿果,还有那些没眼力见的同学……她们都瞎了吗?都该和那个苏瑶一样,摔得头破血流,在所有人面前丢尽脸面才对!

楼下传来王桂芳——朱雪的母亲,那个穿着紧绷旗袍、烫着夸张卷发、脸上永远涂着厚重脂粉的女人——尖利而不耐烦的喊声:“小雪!下来吃饭了!你爸专门从县里请大师来做的席面,海参鲍鱼都有,赶紧的!”

朱雪没动,像没听见一样,只是把怀里的绒毛玩具抱得更紧,指甲深深掐进蓬松的绒毛里。那里面填充的劣质棉絮似乎都要被她掐出来了。

“哼,不知好歹的东西,有福不会享。”王桂芳没得到回应,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踩着高跟鞋“嗒、嗒、嗒”地自顾自下楼了,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更添几分令人心烦意乱的冷清。

楼下餐厅,巨大的、带着自动旋转玻璃的圆桌上,摆满了菜肴:油光发亮、插着精致标签的烤乳猪,清蒸的鱼身上铺着葱丝姜丝,黑褐色的海参泡在浓稠的芡汁里,昂贵的佛跳墙盛在描金边的瓷盅里……

琳琅满目,摆盘精致,却莫名透着一种酒店式的、程式化的冰冷,远不如火塘边那一锅翻滚着、冒着诱人热气、带着人间烟火温度的坨坨肉来得生动,来得有生命力。

朱彪坐在主位,挺着凸起的肚子,正对着手机粗声大气地应酬着,脸上堆着在生意场上练就的、虚伪而油腻的笑容。他穿着一身紧绷的西装,勒得肚子更显突出。

朱彬坐在旁边,左手手腕上还滑稽地缠着一圈厚厚的纱布(其实根本没必要,但他坚持要缠上,仿佛是什么“勋章”),脸上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面前的镶金边碗碟和象牙筷子,动都没动一下。

昨日手腕被陈旭捏住时那钻心的疼痛和瞬间袭来的、被野兽盯上般的恐惧,此刻已化为更深的屈辱和怨毒。

尤其当他想到苏瑶那惊慌却依旧清丽的脸,想到陈旭将她护在怀里的样子,一股邪火就混着嫉恨在胸腔里左冲右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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