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九百年(第1页)
江小碗的眼泪又流下来了。她没擦,就让它流着。八百年了,她听了无数夸奖,但蓝婆婆的夸奖,不一样。阿雅也喝多了。她靠在椅子上,嘴里嘟囔着什么。听不清,但调子挺熟。是蓝婆婆常唱的那首苗疆的歌。江小碗坐在桂花树下,看着那面墙。八百年了,墙上的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每一层都是一个人,每一个字都是一段日子。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行新刻的字:“八百年。蓝婆婆走了。她走的时候在唱歌。”指尖碰到字的瞬间,墙亮了。不是之前那种刺眼的亮,是柔和的,像月光洒在水面上。光芒里,她看到了蓝婆婆。坐在桂花树下,喝茶,唱歌,看那面墙。看到她,蓝婆婆笑了。“小碗。”“婆婆。”“别哭。”“我没哭。”“骗人。你脸上那是什么?”江小碗摸了摸脸。湿的。蓝婆婆笑了:“还是跟小时候一样,爱哭。”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走了。你好好的。”光芒慢慢暗下去。画面也消失了。但江小碗还站在那里,看着那面墙。八百年了。她送走了那么多人,刻了那么多名字。她以为这面墙是墓碑。原来不是。是相册。是所有她爱过的人,留给她的相册。蓝婆婆说,你不是一个人。她一直不是一个人。她转头看向傅清辞。傅清辞站在她旁边,也在看那面墙。“傅清辞。”“嗯?”“你说,下一个八百年,会是什么样?”傅清辞想了想:“不知道。但不管什么样,我都会在。”江小碗笑了:“我知道。”她靠在他肩上,看着那面墙。八百年了,墙还在,人还在,歌还在。路远了,但还能走到。这就够了。第165章九百年(第五卷·王陨星沉第31章)九百年整的那天,那条路几乎看不见了。不是消失了,是太远了。远到站在门口望过去,只能看到一条细细的白线,像地平线,像天边,像永远走不到的尽头。老莫站在门口,眯着眼看了半天:“这路……是不是又远了?”江小碗点头:“嗯。从这边走过去,要三天了。”老莫沉默了一会儿:“那从那边走过来,也要三天?”“嗯。”老莫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回院子,给自己倒了杯酒:“三天就三天。又不是走不到。”———九百年了,往生铺的人越来越少。不是走了,是路太远,来一趟不容易。阿雅半年才来一次,每次来都背着酒。苏槿一年来一次,每次来都带着新写的书。林修两年来一次,每次来都带着新数据。周铭三年来一次,每次来都带着新设备。陈静五年才来一次,每次来都带着新枪——她说这是职业习惯。老莫哪儿都不去。他天天在往生铺,喝酒,下棋,骂人。秦老板也哪儿都不去。他天天熬粥,喝茶,晒太阳。江小碗也哪儿都不去。她天天晒纸,画纸人,等日落。傅清辞也哪儿都不去。他天天陪着她。———第九百年的春天,阿雅来了。她走了三天三夜,到往生铺的时候,天刚亮。她背着两坛酒,一坛给老莫,一坛给江小碗。老莫闻着味就来了:“这酒……埋了多少年?”“四百年。”阿雅说,“蓝婆婆走那年埋的。”老莫的手顿了一下。蓝婆婆走了一百年了。一百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酒变醇,够路变远,够人变老——虽然守门人不会老,但老莫会。他的头发全白了,走路也没以前利索了。但他还是天天喝酒,天天下棋,天天骂人。“喝!”他把酒坛子往桌上一放,“今天不醉不归。”———那坛酒喝了一天。从早上喝到晚上,从太阳升起喝到月亮出来。老莫喝多了,靠在墙边,嘴里嘟囔着什么。秦老板也喝了一杯,喝完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粥勺。阿雅也喝了不少,脸红了,话多了。她拉着江小碗的手,说了很多。说苗疆的事,说蓝婆婆的事,说自己小时候的事。“小碗,你知道蓝婆婆走之前说了什么吗?”江小碗摇头。阿雅说:“她说,这辈子最值的事,就是认识你。”江小碗的鼻子有点酸:“我也是。”阿雅笑了:“你也是什么?”“这辈子最值的事,就是认识你们。”———阿雅走的那天,天还没亮。她背着那坛没喝完的酒,站在门口。江小碗送她到门口。“小碗。”“嗯?”“下次来,可能要久一点。”“多久?”阿雅想了想:“可能一年。可能两年。可能……更久。”江小碗没说话。她知道阿雅说的“更久”是什么意思。阿雅也老了。不是守门人,不会不老。九百岁了,在苗疆,九百岁是极限了。阿雅转身,走进那条路。走了几步,她回头:“小碗,记住了——蓝婆婆说的话,永远算数。”“什么话?”“你不是一个人。”然后她走了。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了。———阿雅走后的第三个月,苏槿来了。她也走了三天三夜,到往生铺的时候,天刚亮。她背着一个大包,里面全是书。“新写的?”江小碗问。苏槿把书一本一本摆在桌上:“这些是中文版的,这些是英文版的,这些是苗文版的,这些是……那边文字的。”江小碗看着那一堆书:“你写了多少本?”苏槿想了想:“从你当守门人开始算,到现在……大概一千本吧。”老莫凑过来:“一千本?你写的东西比我这辈子喝的酒还多。”苏槿瞪他一眼:“你那是喝得多。”老莫理直气壮:“活着不喝酒,死了不如狗。”苏槿懒得理他。她把书一本一本递给江小碗:“这本写的是第一百年的事,这本是第两百年,这本是第三百年的……”江小碗接过那些书。很重。每一本都很重。像那些年,像那些人,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苏槿。”“嗯?”“谢谢你。”:()葬月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