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竹影传灯(第1页)
古越剑阁的后山竹林,在暮春时节最是清幽。新竹已蹿至丈余,翠色逼人,老竹则苍劲挺拔,节节向上。风过时,竹叶沙沙,如细雨,如私语,更如……剑吟。暮色像一滴浓墨,在宣纸上缓缓洇开。先染灰了远山,再漫过竹林梢头,最后沉进这片被剑阁弟子称为“静心林”的空地。凌歌与顾盼并肩而立。顾盼怀中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素色锦缎包裹着,只露出一张粉雕玉琢的小脸。孩子睡得很熟,睫毛长而密,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偶尔咂咂嘴,不知梦见了什么。这是他们的长子,凌书秋。出生在剑阁重建后的第一个春天,如今刚满百日。李影站在他们斜对面三步外。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身形比受伤前清瘦了些,气质却沉静了许多。不是刻意收敛的沉默,而是一种从内而外的、如同古井深潭般的宁静。只有那双眼睛——曾经阴郁如夜,如今清澈如秋湖——在看向顾盼怀中孩子时,会泛起极其细微的、温暖的涟漪。叶聆风站在一丛修竹旁,背靠竹干,双手抱臂,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今日未佩剑,只一袭最简单的粗布青衫,袖口甚至还有白天帮忙搬运建材时沾上的些许尘灰。但他就那么随意地站着,周身却自然散发着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仿佛与这片竹林、这片暮色,早已融为一体。暮色渐深。凌歌忽然动了。他从顾盼怀中接过孩子,动作轻柔熟练,显然已做过无数次。小书秋在父亲怀里蹭了蹭,依旧酣睡。然后,凌歌转身,走到李影面前。三步距离,他停住,神色郑重——不是命令,不是恳求,而是一种平等的、交付般的郑重。“李长老,”凌歌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竹叶沙沙,“我有一事相求。”李影略显诧异。这几个月来,凌歌虽待他以诚,但多以掌门身份交代事务,如此郑重其事地“相求”,还是第一次。“掌门请讲。”李影微微躬身。凌歌看着他,一字一顿:“我想让书秋,拜你为师。”话音落下的瞬间,竹林里静了一静。连风声都仿佛凝滞了。李影第一反应是后退了半步——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他睁大眼睛,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乃至一丝……惶恐。“不……不可!”他的声音因急促而有些变调,“掌门,这如何使得?我……我一身所学,源于黑暗,尽是诡道。怎能……怎能玷污掌门嫡子,剑阁未来?”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在贬低自己。顾盼走上前,与凌歌并肩而立。她的目光温柔而坚定,显然夫妇二人早有共识。叶聆风依旧靠在竹干上,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微光——那是欣慰,是释然,也是某种深沉的感慨。凌歌摇头,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正因你来自黑暗,见识过深渊的全貌,才知道如何最坚固地守护光明。”他顿了顿,目光如剑,直视李影慌乱的眼:“我要他学的,不是你的‘术’,而是你的‘道’——那是在绝境中寻找生机的智慧,是看破一切虚妄的双眼。剑阁的剑,需要守护的不仅是对手,更是人心。”“一个只知光明的人,守护不了复杂的人世。”这话如重锤,敲在李影心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顾盼适时开口,声音轻柔如春水,却同样坚定:“李长老,书秋需要一位能告诉他世界全部真相的老师,而不是只给他看一半天空。”“他将来要执掌的,不仅是一把剑,更是一个门派的未来,是数百上千弟子的性命与信念。他必须知道,光明之下必有阴影,坦途之中暗藏荆棘——而这些,谁能教得比你更好?”李影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看向凌歌怀中的孩子。小书秋不知何时醒了,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他。那眼神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像山涧最清的泉,倒映着暮色天光,也倒映着李影自己那张苍白、惶恐、写满过往的脸。“我……我不配……”李影的声音低下去,几乎是在喃喃自语,“我曾经……杀过那么多人……我的手……”“你的手,也曾救过剑阁。”叶聆风的声音忽然响起。他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脚步无声,如一片竹叶飘落。李影猛地抬头。叶聆风站在他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那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带着千钧的信任。“李影,”叶聆风看着他,眼中是洞悉一切的清明,“你总问自己‘我是谁’。现在,答案来了——”他侧身,让李影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个孩子身上。“你是凌书秋的启蒙之师,或许是未来剑神看到的,关于这个世界的第一本‘真经’。”竹林沙沙。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从竹叶缝隙漏下,恰好照在小书秋脸上。孩子咧开没牙的嘴,咯咯笑了起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在空中抓握着,仿佛想抓住那束光。李影的目光,久久凝滞在那张小脸上。时光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他想起很多事。想起阴暗的杀手训练营,想起第一次握紧子母钩时冰凉的触感,想起那些死在他手中的人最后的表情,想起罗广那双疯狂的眼,想起叶聆风在战场上伸向他的手,想起顾盼端来的那碗温热的药,想起凌歌与他论剑到深夜的烛火……黑暗与光明,罪恶与救赎,过往与未来。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眼前这个纯净的生命,奇异地串联起来。然后,李影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动容的动作。他缓缓屈膝,单膝跪地。不是跪凌歌,不是跪顾盼,而是——跪向那个孩子。那是武者最郑重的承诺之礼。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尖在触及襁褓前停顿了一瞬,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有资格。然后,他终于轻轻、轻轻地,触碰了孩子柔软的小手。小书秋抓住他的手指,握得很紧。温暖。从未有过的、鲜活的生命温暖,从指尖传递到心脏。李影抬起头,眼中水光氤氲,却亮得惊人。“我李影……”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刻在竹节上的誓言:“以性命与毕生领悟起誓。”“必引他见天地之全,辨光影之真。”“我所知的一切黑暗——”他顿了顿,看着孩子纯净的眼眸,一字一字,掷地有声:“都将成为他剑下守护之光的基石。”誓言落定。暮色彻底淹没竹林。凌歌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将怀中的孩子,缓缓递出。李影伸出双手,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接过那个小小的、温暖的生命。孩子在他怀中扭了扭,似乎觉得这个怀抱有些僵硬,但很快便适应了,咿呀一声,将小脸贴在李影胸前,又沉沉睡去。李影僵硬地抱着孩子,姿势笨拙,却小心翼翼。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怀中安睡的稚子。许久。他脸上那些常年凝固的、属于杀手的冰冷与戒备,如同春冰遇阳,一点点融化、消解。嘴角,极其缓慢地、极其生涩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笑。笨拙的,不自然的,却无比真实的、属于“李影”这个人的第一个笑容。竹林沙沙,如诉如慕。凌歌与顾盼相视一笑,眼中皆有泪光。叶聆风静静看着这一幕,脸上也浮起淡淡的、释然的笑意。他知道,古越剑阁的传承,真正完成了。不是靠血脉,不是靠秘笈,而是靠这样的信任、这样的托付、这样的——薪火相传。夜色渐深时,叶聆风独自离开了竹林。他没有回砺剑堂,也没有去弟子舍,而是悄然下山,向着三合观的方向而去。脚步很轻,却很快。三百里路,他只用了一夜。次日黎明,晨雾尚未散尽时,叶聆风已站在三合观那扇熟悉的木门前。门吱呀一声开了。古风道长手持扫帚,正在清扫庭前落叶。见是他来,并不惊讶,只是微微一笑:“来了。”“师父。”叶聆风躬身行礼。“他在后山瀑布。”道长指了指方向,继续低头扫地,仿佛叶聆风的到来,与一片落叶飘下并无不同。叶聆风再次行礼,转身往后山走去。瀑布轰鸣声渐近。还未见其形,已闻其声。如雷,如鼓,如千军万马奔腾不息。转过一片山岩,景象豁然开朗。百丈瀑布如银河倒悬,砸入下方深潭,激起漫天水雾。朝阳初升,水雾折射出七彩霓虹,美得不似人间。潭边巨石上,一个少年盘膝而坐。正是吕青阳。他闭着眼,赤裸上身,任由瀑布激流冲击在头顶、肩背。水流砸在皮肉上,发出沉闷的啪啪声,皮肤已是一片通红,但他眉头都不皱一下,呼吸悠长沉稳,显然已在此练功多时。叶聆风静静看了片刻,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这孩子,比他想象中更坚韧。他没有打扰,只是在一旁寻了块石头坐下,静静等待。约莫半个时辰后,吕青阳缓缓收功,吐出一口绵长的白气。那白气如箭,竟射出三尺远才消散。他睁开眼,看见叶聆风,愣了一下,随即跃下巨石,快步走来。“叶大哥!”少年的声音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长高了。”叶聆风拍拍他的肩,“功夫也长进了。”吕青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差得远呢。道长说,我至少还要十年,才能将《云踪刀法》上半部练至小成。”“不急。”叶聆风看着他,“武学之道,欲速不达。你根基扎实,未来不可限量。”,!两人在潭边坐下。沉默片刻,叶聆风忽然道:“青阳,我今日来,是想……将我的毕生功力,传给你。”吕青阳猛地转过头,瞪大了眼睛。“叶大哥,你——”“听我说完。”叶聆风抬手止住他,“我身负玄冰圣诀、灵枢引、太和功,还有柳前辈传的一甲子内力。这些力量在我体内已然圆融,若传给你,可省你至少三十年苦修。”他顿了顿,看着少年震惊的脸,继续道:“江湖风波未平,罗广虽死,余孽犹在。温奉之虽伏诛,但人心难测。你需要力量,需要足够守护自己、守护你想守护之人的力量。”吕青阳的脸色从震惊,渐渐变为凝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长期练刀而生出薄茧的双手,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叶大哥,谢谢你。但是……我不能要。”叶聆风微微一怔:“为何?”“内力,不该是这样给的。”吕青阳认真地说,语气里有超越年龄的成熟,“道长教我,武学之‘道’,在于‘修’,不在于‘得’。一点一滴自己积累的内力,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靠传功得来的,再深厚,也像无根之木,无源之水。”他站起身,面向瀑布,声音在轰鸣水声中依旧清晰:“我想成为的,不是靠前辈传功堆起来的‘高手’,而是一步一步、靠自己走上去的‘武者’。”“也许那样会很慢,也许我会遇到很多危险,也许……我永远也达不到叶大哥你这样的境界。”他转过身,看着叶聆风,眼中闪烁着倔强的光:“但那才是我的‘道’。”叶聆风静静地看着他,看了许久。忽然,他笑了。不是失望的笑,而是欣慰的、释然的、甚至带着些许羡慕的笑。“好。”他只说了一个字。然后起身,用力拍了拍吕青阳的肩膀:“走你自己的路。”“我会看着你。”说完,他转身,沿着来路离去。脚步轻快,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吕青阳站在潭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晨雾中,忽然大声喊道:“叶大哥!你要去哪里?”远处传来叶聆风淡淡的声音,随风飘散:“去我该去的地方。”:()碧落无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