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血竭于亲上（第1页）

古越剑阁的演武场上那种暴烈混乱的真气余波正在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令人窒息的寂静。罗广的尸体躺在十丈外，像一尊被岁月风化的石像，再也不会站起来。叶聆风站在废墟中央，背对着山门方向。他的目光落在凌歌和顾盼抬着李影远去的背影上，看着他们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终于找回自己的“影子”送入尚未完全倒塌的西厢房。东方秀已经跟了过去，她随身带着神农谷的伤药，或许——或许李影还能活下来。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便如潮水般淹没了叶聆风。不是身体的疲惫。玄冰圣诀的内力仍在经脉中生生不息地流转，太和功调和着、修复着激战后的损伤。他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体内的力量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恢复——柳泰兮传功的那一甲子内力，仿佛无穷无尽的深泉，正汩汩涌出新的力量。是心的疲惫。心魔。这个词忽然浮现在脑海中，清晰得让他自己都感到意外。是的，心魔。在刚才那一剑刺穿罗广膻中穴的瞬间，在感受到对方体内那庞杂狂暴的内力如雪崩般溃散时，叶聆风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内心深处，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松动了一下。那不是快意，不是复仇后的解脱。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黑暗的……渴望。渴望什么？渴望更多的力量？渴望将眼前所有敌人尽数碾碎？渴望用这手中的剑，斩断世间一切纠缠不清的恩怨情仇？还是渴望——彻底终结那个从出生起就缠绕着他的、名为“东方离”的命运？“我是谁？”这个他曾以为早已有了答案的问题，此刻又在心底深处翻涌起来。他是叶聆风，古越剑阁叶苍的养子，剑道天才，至尊剑派的创立者。可同时，他也是东方离，鸣鸿山庄东方淳的亲生儿子，景秀云用生命换来的骨血，一个从满月起就被偷走、被培养成复仇工具的可悲棋子。两种身份在他体内撕扯。而刚刚斩杀罗广时，那种掌控生死、裁决强敌的绝对力量感，像一剂猛毒，骤然催化了这种撕扯带来的痛苦与混乱。杀意，在心底悄然滋生。对谁的杀意？是对那些仍在山门外虎视眈眈的各派“正道”？是对此刻不知隐藏在何处、或许正在谋划新阴谋的温奉之余党？还是对——那个给了他生命，却又给了他无尽痛苦的男人？叶聆风闭上了眼睛。他试图运转坐忘心剑，让灵台恢复清明。但这一次，那如同明镜止水的心境，却怎么也无法完全凝聚。镜面上有了裂痕，映照出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就是这一瞬间的恍惚。东方云的眼睛，红了。不是悲愤，不是仇恨，而是一种更为纯粹的、近乎疯狂的嫉妒。他站在山门外的残垣上，看着叶聆风一剑诛魔的背影。夕阳将那道身影拉得很长，长到仿佛笼罩了整个古越剑阁的废墟，也笼罩了东方云二十年来所有的骄傲与尊严。“凭什么……”这三个字在他齿间碾磨，几乎要磨出血来。凭什么这个人——这个本该是他哥哥、却又夺走他一切的人——可以如此强大？可以在天下英雄面前一剑定乾坤，可以成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可以让他东方云二十年的苦修、二十年的努力，都显得像个笑话？父亲东方淳的目光，永远在追忆那个死去的景秀云和失踪的东方离，从未真正落在他身上。妹妹东方秀的心，早已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哥哥”夺走，哪怕知道是兄妹，她眼中也永远只有叶聆风。现在，连鸣鸿山庄的荣耀——那本该由他东方云继承、发扬的荣耀——也正在被这个人夺走。今日之后，江湖上只会传颂“叶聆风剑诛罗广”，谁还会记得鸣鸿山庄少庄主是谁？嫉妒的毒火，烧穿了他最后的理智。东方云的手，握住了腰间的刀。那是鸣鸿山庄精心锻造的宝刀，刀名“流云”，曾饮过无数高手的血。刀鞘上镌刻的云纹，此刻在他指腹下仿佛在发烫。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叶聆风的后背。那个背影此刻竟显得有些脆弱——不是身体的脆弱，而是某种精神上的摇晃。东方云虽不如叶聆风武功高绝，但出身名门，眼力不差。他看出叶聆风正处于某种心神激荡的关口。机会。这是唯一的机会。趁他病，要他命。只要叶聆风死了，一切都会回到正轨。父亲会重新看到自己，妹妹会回到山庄，荣耀会重新属于东方家——这个念头如毒蛇般钻入脑海，再也驱赶不走。东方云动了。没有怒吼，没有预警，甚至没有一丝杀意的泄露——他将二十年来修炼的所有隐匿、突袭技巧，都用在了这一刀上。身法“云踪步”催到极致，身影如一道淡青色的烟，贴着地面，穿过废墟间的阴影，瞬息间已至叶聆风身后三丈。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刀出鞘。不是鸣鸿山庄正统的“霸王刀法”，也不是“碧落刀法”。而是他私下苦练多年、融合了霸王刀刚猛与云踪刀诡谲的——自创杀招。“云葬！”刀光如一线流云，悄无声息，却快到了极致。刀锋所指，直取叶聆风后心。而几乎在同一刹那——另一个方向，一道更为磅礴、更为暴烈的刀罡，轰然爆发！东方淳的眼睛，是空的。空得像是所有的情绪——愤怒、悔恨、痛苦、疯狂——都已经燃烧殆尽，只剩下最纯粹的、最原始的杀意。他站在东侧断墙之上，看着叶聆风，看着那个既是自己亲生骨肉、又是毕生仇敌之子的年轻人。景秀云死时那双含泪的眼，叶苍夺子时那猖狂的笑，二十年来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刀剑大会上叶聆风那酷似秀云的眉眼，还有此刻——此刻这个年轻人站在废墟之中，那仿佛能扛起整个江湖的背影……所有这些画面，所有这些年积压的情感，在罗广倒下的那一刻，轰然坍缩。坍缩成一个点。一个必须被斩断的点。东方淳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时候拔刀的。但刀在他手中，便有了生命——那是二十年的痛苦、二十年的执念所化的生命。他没有用任何招式。只是将毕生修为——北霜诀修炼到第八重的浩瀚内力，霸王刀法浸淫四十年的刀意，还有那股想要终结一切的疯狂——全部灌注进这一刀。简单，直接，纯粹。一刀，竖劈。刀罡凝成一道三丈长的半月形气劲，撕裂空气，发出龙吟般的尖啸，直斩叶聆风头顶！两刀。一刀从背后偷袭，阴狠诡谲，快如鬼魅。一刀从头顶劈落，刚猛暴烈，势若雷霆。而叶聆风，正闭着眼，心神沉浸在刚刚翻涌而起的心魔之中，对外界的感知降到了最低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不要——！”尖厉的呼喊，撕裂了寂静。是东方秀。她刚刚为李影敷好药，走出西厢房，抬眼便看见了这一幕——父与兄，从两个方向，挥刀斩向她此生最爱的人。：（）碧落无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