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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一段故事 莎士比亚(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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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她说,“他们的那个时代。”

——那个时代,名为“文艺复兴”。

年轻人在这个大城市定居了下来,他满怀热情地尝试在这个聚集了整个时代的地方工作,去当杂役或者马夫,去长久地凝视着这些在灯光下光彩熠熠的人脸,聆听着台上的故事,最后他自己也登上了舞台。

他作为小丑或者王子,作为国王或者仆人,作为神甫或者魔鬼,在这个舞台上扮演着他人的人生,在每个深夜想着自己脑海里那些浮动的故事,用为数不多的钱买来墨水和纸,在昏暗的灯光下写作。

再然后他成了别人人生的编写者,变成了组织起一场剧目的导演,变成了剧团的拥有者。他一步步地往上爬,从一个乡村出身的孩子变成身上穿着华丽衣服的贵族,从泥土和青草中走到了皇宫的舞台上。

他写着,轻轻地哼唱着,以一种明亮而又天真的目光,以一种他人无法理解的偏执和憧憬创作出一个接一个的戏剧和诗歌,但永远也不画上句号。

就像是他固执地认为,故事的最末端应该有什么正在等待着他,就像是在戏剧快要结束的时候总有什么在等待着主角——在等到那个戏剧性的高。潮前,他永远都不会停下。

“他一直在等待着这个时刻。他已经经历过太多在普通人看来足够精彩的瞬间,他有过一个充满天真幻想的年轻时代,当过英雄,也成为过一个现实主义者,到后来厌倦了城市与上流社会后居住在乡村,开始动手写那些充满幻想色彩的故事……”

“但他依旧认为自己没有等到生命中最精彩的时刻,所以他还在写,一直写着。”

夏目清微微弯起眼睛,用手指戳了一下北原诗织的额头:“很厉害吧?”

“唔啊!”

北原诗织捂着自己的脑袋倒了下去,躺在了软软的厚草坪上,用郁闷的眼神看着一下子笑起来的夏目清:“干嘛戳我啊,我都还没有问你然后怎么样了!”

“他后来厌倦了这样写作吗?还是说一直都像过去一样?”

怀着对别人故事的八卦心理,北原诗织挪得离夏目清远了一点,但继续好奇地询问。

“然后啊。”

夏目清换了一个姿势,舒舒服服地把两只胳膊枕在自己脑袋后面,悠然地继续说道:“然后他真的厌倦了。”

太过漫长的生命总是会让人厌倦的。

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自己那种天真而又纯粹的热情只能持续在自己年少的时光,对于莎士比亚来说,这段日子也许会持续得更久,但他就算是写出了比狄俄尼索斯更伟大的戏剧与诗篇,也终究不是那位狂欢的神明。

那段席卷了一切的思潮褪去了,他在越来越糟糕的政治环境中逐渐冷却下来。漫长的热情的夏日迎来了终结,终于。

最后,这位曾经寻求漫长生命的人决定不再等待命运给自己的安排,而是去亲自撰写自己的结局,给自己的生命标记上最后一个辉煌的休止符,一个最终的终点。

“那个骄傲的、了不起的剧作家啊,他是这么想的:如果命运有一个编写者,那么毫无疑问,他就是最优秀的。只有他才能创造出他想要的那个结尾与高。潮,并且通过这个把之前所有的日子都变得富有意义。”

“——很傲慢,但这才配得上他。”

和曾经在剧场里无数次排演戏剧一样,他开始准备人生中最后也是最盛大的创作,异能为他准备了最后的舞台。这位已经离开演出几十年的戏剧家再一次来到了剧场的中央。

但这次无人瞩目。

只有那年小镇的冬雪以一种崇高的敬意与沉默从天空而降,纷纷扬扬。

他和他当年在这个岛国上收拾的各种各样的怪物生活在一起,和他创作出的各种各样的人物生活在一起,编写着自己接下来的生活,编写出他生活的这个世界。

但到现在,他都没有写出自己满意的那个戏剧冲突:他总是在停下笔的那一刻感觉到某种不足。总有某种东西欠缺,让他觉得还不够完满,不够作为一个完整的结局。

所有的文学创作者都是不会对自己感觉到满足的。这是一个很难解释的通病,他们骄傲又自负,但面对一张被自己写满的纸时,往往比创作的庸才更擅长折磨自己和贬低自己。

他写完一张然后又写一张,然后把满屋子的废纸全部都烧掉,但永远都没有办法真切地抓住那个虚无缥缈、但切切实实地在他面前晃动的东西。

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什么:某个类似于直视光线太久后、在视网膜里留下的一个斑点?但那种诱惑如此真切而真实,不管多少次他都伸出自己的手——

紧接着便触摸到一段遥远的距离。

“尤其是当你感觉到自己是一个足够伟大的天才时,这种情况会显得格外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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