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课堂 福克纳(第2页)
台下面微弱的笑声也成功地让薄伽丘反应了过来——他有些无奈地看了眼自己的学生们,最后还是就放弃了自己快点讲完的想法,伸手朝这群活泼起来的人类幼崽投降。
“好了好了,接下来我们的讲课速度就稍微放慢一点。”他说,“接下来就是福克纳在美国政府工作的日子,这没有什么好讲的。他和他的同事们相处得还算不错,尽管他经常因为嘴欠被嫌弃。直到他们工作的地方迎来了目前工作年龄最小的异能者:双目失明的海伦·凯勒。”
“你们可以想象一下这一群手足无措的大孩子围绕着这个女孩团团转的画面。其中不少异能者都坦言自己是在给海伦讲故事的过程中发现自己有写作才能的。他们像是对待女儿一样对待这个女孩,并且快速地学会了怎么带着对方一起偷奸耍滑和混任务……福克纳也是这样。但在那次带着海伦·凯勒混任务加上公费旅游的过程中,他遇到了北原和枫。”
那真是一场公路上面的浪漫相遇,洋溢着属于西部地区的风情。车辆停泊的天堂电影院,公路上面飞扬的龙卷风与黄沙,道路两边的仙人掌——只剩下牛仔、马匹和枪出现在那条漫长的公路旅程上。
在那里,来去都风尘仆仆的旅行家笑着和超越者定下了一个如同儿戏的约定。
下次遇到的时候,就讲一个故事吧。
于是那个故事永远永远都没有说完,永远永远都没有结局。福克纳为他的朋友准备了一个又一个的故事,也欠下了一个又一个的故事。好像只要这么欠下去,那他们就还会有相遇的日子,他们就会为了还没有讲完的故事而再次见面。
“在看他们两个的故事时,你能很明显地感觉到,他们之间给彼此讲述的东西并不是故事,而是连接着他们两之间的缘分。”
乔万尼教授晃了晃自己脑袋后面的马尾,看上去颇有几份感慨的成分:“你们也可以理解为这是一个约定,当有一个人想要离开的时候,他只需要把所有的故事都讲完就行了。”
“这种情况真的发生过吗?”
有一个学生问道。
“有的。”
台上面的教授耐心且温和地回答:“北原和枫去世的那一年,他专门打电话问了福克纳,他要不要把他们之间欠下来的故事讲完。”
——如果不讲完的话,这个世界上的读者就永远也看不到结局了啊。总感觉这种事情要是因为我而发生了,读者们肯定会讨厌死我的。
但福克纳最后还是没有同意。
在这方面,他表现出了一种在美国南方湿润沉闷的空气中生根发芽的特有的顽固,仅仅地抱着自己还剩下的那一点东西,一点都不肯让步,并且还会对任何试图劝他放手的人恶狠狠地竖起全身的尖刺来。
“我完全不在乎。”
他当时这么说说:“谁要管那群读者心里怎么想。我们现在又算不上是见面,我才不会把那个故事讲给你呢。”
也许当时的超越者内心还抱有了那么点微薄的希望,觉得自己如果没有把这个故事说出来,那么自己的朋友肯定就会为了这个故事的结局活到他们下次见面的日子。
但命运从来都不会为任何的人类停留。
一直到最后,福克纳没有去见在医院里的北原和枫任何一面,甚至也没有参加对方的葬礼。这个很固执的南方佬说不去就绝对不会去,他也从来都没有把故事说完的想法,就像是在电话里说的那样,他什么都不在乎。
“不过也有可能是装作什么都不在乎。”
薄伽丘耸了耸肩,对自己的学生这么说道:“有的时候他就算是说错了话,也会很硬气地表示自己就是这么想的。福克纳就是这么一个很要面子的人……你们如果在书里看看他和北原的相处过程,应该都能或多或少地发现这一点。”
有些骄傲又不肯服输的福克纳,固执又倔强的福克纳,一直像是在等待着什么的福克纳。
对于他人生中的最后一本书,除了把书稿一把丢在火中的他自己,没有人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内容。也没有人知道,这位美国历史上最为天才的作家之一,到底为自己笔下诞生的小镇准备了什么样的结局。
不过,也许这个故事本来就没有结局。不是每一个在文学中屹立的小镇都会像是马孔多一样被大风刮走。有的可能就是这样没有结束地永远流淌下去,仿佛在时光中等待着什么。
“北原和枫曾经这么说过他的这位朋友:一个相遇在西部,但总让他想起美国南方的人。”
“那里的雨水潮湿,忍冬花的香气弥漫,模糊了现在和未来的时间,只有过去如同笼子一样把所有的东西锁在里面。福克纳就像是只被淋湿了的北美黄林莺,从笼子里面撞了出来,来到了更广阔的天地里,但还依旧时不时用厌恶又怀念的目光瞧着自己来时的地方。”
一只湿漉漉的鸟。
北原和枫似乎很愿意说自己这位固执的朋友像是被水淋过的,还喜欢开玩笑说福克纳看上去不太好相处主要是因为这个。因为被水打湿的生物看上去总是不那么蓬松可爱。
福克纳呢,每次听到这样的发言后也总会气势汹汹地过来,不轻不重地“啄”自己的朋友一下——就是这样。
说到这里的时候,薄伽丘又忍不住笑了。
“与此相对应的,还有很有趣的一点。约克纳帕塔法小镇的名字,按照福克纳的意思,就是指河水缓缓地流过平原……”
在美国的南方,水流淌而过。一只全身金黄色的鸟湿漉漉地从里面飞出来,抖落一身闪亮如钻石的水滴,落在忍冬花上,重新鸣叫起来。
今天没有来课堂上凑热闹的北原和枫坐在教堂里面,朝边上的福克纳笑了笑。
“又见面了。”他说,“这次你打算把故事讲完了吗?”
“还没有。”
同样来参加婚礼的福克纳抬头,理直气壮地回答,同时把手中的一支花递给对方。
“金色天堂鸟。”他说,“当时没有带给你,这次给你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