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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小传 歌德中(第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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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德突然想到了在某个夜晚,自己和席勒一起聊起歌德的时候。

那时,席勒把自己藏在距离光线有一段距离的昏暗中,看着外面的眼神遥远而又柔和,就像是注视着一口黑色的、足以把他淹没的深井。

“歌德就是一个混蛋。”

当时他们也许都喝了一点酒,在有些朦胧的记忆里,他听到席勒语气平静的陈述:“他总是自顾自地闯进别人的生活,然后呢,自信地认为别人有了自己后会活得更好,于是把他们原有的生活都破坏得乱七八糟——最糟糕的是,他好像从来都没有意识到过自己干了什么。”

“实际上我很讨厌别人来打扰我,我烦得要命。尤其是在我尝试着做些什么的时候,我觉得那个时候的我会把所有尝试闯进我私人空间的家伙丢出去……而歌德。”

席勒笑了一声,他看着自己面前的杯子里的酒,它在灯下旋转着很灿烂的光:“哈,歌德总喜欢这么干。不过我都快要习惯了,不过仅限于他。”

康德在边上撑着脸,很认同地点了点头。

他又想到歌德少年时那副自信满满的模样,不管不顾地拽住他的手,以没法拒绝的姿态把他的人生拽到了另一个轨道里。

但歌德好像从来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过,提起的时候也只会露出茫然的眼神:那种纯粹的、动物般的茫然。

真残忍啊。康德想。

“而且他还那么贪心。”

“啊,贪心,没错。”

席勒附和了一句,声音听上去疲惫又柔和:“他不想失去自己的朋友,他害怕分别,他不断地寻找东西来填补内心那个孤独的黑洞……但我们总有一天会分开。”

他沉默了一会儿,重复道:“总有一天。”

“所以我一开始不太想要他和你做朋友。”

康德继续说道:“他会很痛苦。”

歌德那个笨蛋会很痛苦。

那个天真的家伙会意识到失去,意识到患得患失,意识到身边有什么如同命运般地、无可挽回地抽离,再也回不到那种天真的欢快里——但康德宁愿对方一直是那只在朋友身边就能高兴地傻乎乎的狐狸。

“哈哈,这也是我不想要他和那群家伙做朋友的原因。”

席勒站起身来,带着疲惫感的声音被寒夜拖长:“他们迟早会分道扬镳的,我发誓。”

窗外有风雪呼啸,寒风猎猎。

“不过,不管怎么样,那个笨蛋狐狸的身边至少还有你。这样……我离开的时候也能稍微安心一点。”

他侧过头,像是想要说服自己那样地喃喃:

“大概吧。”

——大概吧。

“你也是这样吗?”歌德的声音打断了康德对于那个日子的回忆,“康德?”

“是啊,我拉不住他,也拦不住你。但好在我知道,这都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康德看着他:“凑过来一下,歌德。你的头发有点乱了。”

于是歌德凑过来,乖乖地任由对方把自己的头发重新整理好。

哲学家在灯光帮自己的朋友整理着仪容,声音依旧不紧不慢:“我们每个人最后都要走向不同的那条路的,歌德。席勒是圣方济各身边的那只狼,终身庄严地行走在苦难的荒野上。我是阿乔马维的郊狼,要去西方寻找可以把这个世界点亮的火种……”

“那我是什么?”歌德抬头问道,还没有整理完的头发又乱了一点。

“斯库尔。”

康德没有不耐烦,他只是把那缕头发别到对方的耳后,用一种平静的语气说道:“也许你更像是它。”

那只在北欧神话里追逐着太阳之车轮的魔狼之子,那永远不停下追逐的脚步的生物。它的足迹踩在太阳的车辙上,期待着把那天空中燃烧着的明亮、炽烈的滚烫吞入自己的腹中。

它的眼瞳中是永不停歇的贪婪,永无止境的渴望——以及永远的不安。

斯库尔。

在神话里,这只魔狼的意思名为“猜忌”。

终有一天,你将无法安定,你将心生怀疑,你将因为害怕结局而拒绝开始,你将痛苦于那颗永远没有办法停下猜测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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