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课堂 马尔克斯(第2页)
“魔幻现实主义往往把真实的生活变为一种富有诗意的寓言,然后又在读者的想象中重新解构为现实。”
“无比漂亮的定义,可口可乐党加三分。”
薄伽丘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发挥自己前几天看英国儿童幻想文学中得来的创意:“魔幻现实主义最大的魅力也许就来源于作家们独特的叙事艺术,而这种叙事艺术与拉丁美洲人们的世界观与神话又是息息相关的。”
“关于这一点,加西亚也提到过——”
这位教授说到这里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声:“他觉得魔幻现实主义这个词汇其实并不适合他的作品,他认为自己就是完完全全的现实主义作家,只不过写的是拉丁美洲的现实。”
能够看到幽灵很神奇吗?能够与幽灵互相对话很神奇吗?能够通过在墙壁上的船漂洋过海很神奇吗?一场永不停歇的雨很神奇吗?
也许在那些大惊小怪的人看来确实是吧。但这就是常态,属于拉丁美洲的常态。
一切都理所当然。那是完全不需要多说的东西,所以马尔克斯很少试图阐释自己说出来的那些话,他觉得自己说出来的内容已经处于完全不需要解释的状态了。
好运的是,虽然并不是拉丁美洲的人,但是北原和枫完全理解对方口中的意思,他身边的西格玛虽然不理解,但也能做到完全认真地倾听与尊重。
“所以我觉得魔幻现实主义作家们的思路与加西亚口中经常出现的那些神奇句子完全就不是你们需要感到疑惑的东西:接受,就是这样,非要问个究竟让人觉得很不礼貌。我要是他的话肯定会用一句话敷衍过去。”
教授轻松地笑了起来,看着自己课堂上的孩子,耸了耸肩:“拉美,很神奇吧?”
大家愣了一下,然后快活的笑声从他们的口中和胸膛里接二连三地冒出来——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这种显而易见的敷衍色彩。有的人还想象起了马尔克斯用他平静的目光和平铺直叙的空灵语气说出这句敷衍至极的话时的样子。
总之应该很有趣。
“解决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之后。”
乔万尼等着所有人都笑结束,表情稍微变得认真了一点:“我们讨论的就说更有价值一点的东西了。不过在此之前,有没有人愿意说说看完手札之后对他的印象?”
“感觉就像是……行走在梦境与现实之间,或者说是半梦半醒的?”有人说道。
“我感觉不一样啦,我觉得他好像很喜欢提起自己的过去,更像是活在回忆里一样。”很快就有人反驳道。
“感觉很孤独,但是我不知道加西亚先生会不会觉得自己孤独……”
“印象最深的就是他提到自己家族和马孔多的时候吧?感觉很喜欢重复地说这些东西,还特别喜欢说起水。不管是水还是海还是大雨。”
乔万尼听着台下的学生们七嘴八舌地讨论,满意地露出一个微笑,给双方都各自加分,然后示意他们停下。
“很多人都注意到了某些特质。比如说回忆和梦,比如说重复,比如水。”
这位教授笑着说道:“很多研究者都致力于研究对方口中的马孔多以及口中的隐喻,但我觉得加西亚大概并没有打算说什么隐喻,就算是有没有说出来的地方,北原也替他说出来了。”
“有人——我是说有人愿意复述一遍北原和枫在手札后面二次增加的那一段有关于马孔多与《百年孤独》叙述吗?”
“马孔多在下雨。”
北原诗织正在回忆的时候,她听到身边的夏目清清晰地说道,声音里有着若有若无的某种感叹的气息。
“这个句子是如此的普通。一个没有人知道是哪里的地方,一场出现在任何的地方都是合情合理的雨。但组合在一起的时候,一种怅然却如此深刻地抵在心脏上。”
“现在回忆起来,热带似乎一直如此,若非下雨就是正在进行一场大雨的孕育。有关加西亚的回忆大多数浓绿且潮湿,如同正在藻绿色的大海里,而对方处于太阳即将孵化但未曾孵化的那个位置。我朝他走去,感觉在我身边荡漾波澜的是一整个浓绿的夏天。”
夏目清的声音应该是那种清脆的声音,但是她说话时压低的语调与柔和的语气总是让人觉得她的声音是纸质的,石墨味道的,轻易地让文字中的画面勾勒出来。
“马孔多的人是孤独的,他们的血液里是孤独的绿藻与羽状树叶。那种孤独来自于无可救药的忘却——忘记马孔多,忘记下雨,忘记爱。”
“好吧,你们的这个问题被别人抢答了。”
薄伽丘遗憾地叹了口气,朝夏目清的方向看了一眼,语气轻快地说道:“差不多就是这样。”
“就像北原和枫说的,你们可以把马孔多当成一个不断遗忘的地方。还有很有趣的一点。”
薄伽丘这么说:“加西亚·马尔克斯总是热衷过去与梦,那是尚未被遗忘的故事。”
因为忘记,所以反复提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