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顽疾(第3页)
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一个匠人跟他说,皇宫里的地砖又称金砖。不是金子做的,而是苏州的一种粘土。
粘土要先露天放置一年,而后经七道工序,变成极细的粉末,再加水成坯,阴干七个月以上,烧一百余天,出炉后桐油浸泡,精磨细研,方成一块,“明如镜,声如磬”,夏日炎炎里也极其寒凉。
这样的金砖,皇宫里有万余块。是数万民众几年的心血。
而踩在这万民血汗上的,是一个是非不分,刻薄寡恩的怪物。他的心,比金砖更冷。他的名字,是“君王”。
“君上之于民也,有难则用其死,安平则尽其力。。。。。。”
君王有难时,驱使百姓为其赴死,朝廷安平时,奴役百姓为其效力。
程琚突然止不住地放声大笑,笑他自己,笑千古被冤杀的忠臣良将。
真蠢呐!
真蠢!
“忠君报国!忠君报国!”
若君不配为君,又如之奈何?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长久以来的信仰已经崩塌。剩下的不过是一具还有气息的傀儡,早晚会消亡。。。。。。
程琚下狱后,大理寺主审此案。负责审讯的是一位刚刚走马上任的官员。
审讯持续了三日。
三日里,守夜的狱卒夜夜不得安眠。
初时,那位将军的哀嚎响彻了大理寺监牢。但很快,他就没有力气喊了。只是夜里断断续续地呻吟。
等到从狱中拖出来时,狱卒已经辨认不出他的样子。据说肋骨已经被敲碎,腿也被打断。
审讯的大人手中捏着一张罪状,上面认罪的手印还洇着鲜血。
很快,有模有样的证据被一一呈报上来。
在程府搜出程琚与宫中淑妃的往来信件。信中有言,陛下身体欠安,又腿脚不便,不是长久之象。待淑妃之子出生后,程家会全力扶持此子登基。
又有程琚心腹刘安,告发程琚与莫汗贵族浑邪暗通款曲。浑邪大军犯境,又仓皇北逃。乃是其与程琚合演的一出戏。
北境和平多年。程琚担心自己地位不保。此举目的就是让皇帝明白:他皇帝离不了程家,陈国也离不了程家。
人证物证,一应俱全。
遵陈国律法,判程琚斩立决,程家亲眷流三千里,淑妃打入冷宫。
三年未开的大朝会,一朝重启,折断了陈国北境的定海神针。
虞渊在朝会上据理力争,晏同知暗中奔走。一个月的殚精竭虑最终付之东流水。
皇帝对程琚竟敢挑战帝王威严,筹谋储君的事耿耿于怀。朝堂上的人自然都明哲保身,无人接这烫手山芋。
虞渊看着自己往日那些迎来送往的门生,此刻都关起门来,独善其身。
他没有愤怒,也没有指责。
活到他这个年纪,总能体谅别人的诸多难处。
世风如此,根源在上头,强求这些小辈做什么呢?
可他还是病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