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0章 试验大纲（第1页）

飞行试验大纲的撰写比许致远预想的更花时间。第一天他只写出了框架性的目录，第二天填了前两章的内容，第三天写到第三章的时候卡住了。卡住的地方是飞行试验成功判定准则那一节。他在电脑前面坐了两个小时，把已经写好的几行字删了又写、写了又删，光标在屏幕上来来回回地移动，最后文档里还是只有半页不成型的草稿。判定准则看起来是一个很简单的东西，无非就是列几条数据指标——弹道偏差多少米、末速度多少、分离是否成功、遥测是否完整——全都达到就算成功，没达到就算失败。但许致远做了这么久项目，他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真实的飞行试验里往往会有各种灰色地带：某个指标越了线但总体任务仍然算完成了，另一个指标全部合格但过程中出现了某种不影响任务完成但需要后续关注的异常。把这些灰色地带全都写进大纲里，说清楚什么可以接受、什么不可以接受、什么属于有瑕疵但仍算成功、什么属于数据有效但暴露问题需要改进，需要非常精准的判断力。他在工位上坐到了晚上八点，把秦念之前给0945的飞行试验大纲翻出来对照着看。0945的判定准则写得很硬，基本上是黑白分明的或者不通过。但许致远知道0946的情况不一样——它的技术跨度更大，很多系统是全新的，第一次飞行的不确定性比0945高。如果完全照搬0945那种严苛的判定方式，可能会出现明明拿到了大量有价值的飞行数据、只是因为某一个次要指标未达预期就被判为失败的情况。那样对项目后续的改进没有任何好处，反而会让所有人为保通过而采取保守策略，不敢在飞行中验证真正有风险的东西。他想了想，在判定准则那一节里分成了三层：第一层是完全成功，所有关键指标全部满足设计值，飞行过程无任何异常；第二层是部分成功，关键指标中有个别未完全达标但飞行安全未受影响、主要任务目标仍达成，且获取的遥测数据完整有效可用于后续改进；第三层是试验失败，飞行过程中出现危及安全的故障、弹体失控或自毁、遥测数据大面积丢失导致无法评估任务完成情况。三条线划得清楚，每一层的判定标准都列举了具体的数值和条件。写完这一节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许致远把文档保存，关上电脑，在空荡荡的总体室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条细细的亮线。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决定今天就到这里，剩下的章节明天继续。接下来的一周里，大纲的框架逐渐丰满起来。许致远每天写一章，写完就发给相关的分系统负责人让他们提意见。周明看了发动机部分的试验程序和遥测参数要求，回了一封长长的邮件，把几个关键参数的量程和采样率做了调整，确保在极端工况下不会出现量程溢出的情况。陈曦对电磁环境的监测方案提出了更细的要求——她希望在飞行全程记录至少三个频段的背景噪声，用来和地面试验数据做对比分析。周凯则对制导系统在异常状态下的应急处置流程提了一整套补充建议。许致远把所有人的意见全部汇总到文档里，逐条审阅、逐条确认。有些意见可以直接采纳，有些需要做平衡和折中。比如周凯希望增加一套备用的制导计算通道，在异常发生时自动切换；但老孟从结构重量角度提出反对意见，说额外的计算模块要增重大约五百克，会改变弹体的质量特性和重心位置。许致远把两边的意见摆在一起想了很久，最后决定不增加硬件通道，而是在飞控软件中增加一种降级模式——如果主计算通道出现异常信号，系统自动切换到更保守的制导算法，用精度换安全，不需要额外的硬件支撑。这个折中方案两边都能接受，许致远自己也觉得合理。大纲的第二稿在七月十号写完。全文一共九章，从任务概述、飞行剖面、测试项目、测试流程、判定准则、应急程序、地面保障到数据后处理，覆盖了飞行试验从进场到归档的全部环节。许致远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修改了几处表述不够清晰的地方，然后打印出来装订好，送到了秦念的办公室。秦念用了整整两天的时间审阅。期间她没有找许致远，也没有给他任何反馈，许致远只能从她保持沉默这一点上猜测应该没有大问题。等到第三天下午，秦念的助手打电话让许致远去办公室拿批注版的文稿。许致远拿到手的时候吓了一跳。大纲原稿每页的页边都被秦念写满了批注，蓝色和红色两种笔交替出现，有的地方画了箭头指向正文中的某一句，有的地方直接在旁边写了一整段补充说明。许致远站在那里翻了几页，发现大部分批注都是在帮他打磨表述的精确度——把尽可能必须建议要求，把模糊的时间描述改成具体的时序节点。但也有几处是比较大的改动：秦念在应急程序那一章增加了一个新的段落，关于飞行中出现遥测中断时地面如何通过弹道外推做出决策；在数据后处理那一章，她把原本放在附录里的某些分析项目提到了正文，强调这些是评估飞行性能的关键依据。，！许致远抱着那本厚厚的批注稿回到自己工位上，坐在那里一页一页地看。他看得仔细，秦念的每一个批注他都在脑子里转过一遍，确认自己完全理解了她为什么要那样改。大部分批注他是一看就明白的——那些表述上的打磨确实让大纲的语言更接近于正式的工程文件。只有两个地方的改法他一开始没想通，一个是关于发射日最低气象条件的设定，秦念把原本写定的数值改成了一个范围，还加了一句最终决定权在发射场指挥员；另一个是关于部分成功判定层次里的某一条，秦念把原本的该指标偏差不超过设计值百分之十改成了该指标偏差不超过设计值百分之十五，但偏差原因必须能在数据中识别并解释。许致远坐在那里想了很久。第一条他后来想通了——秦念是在给他留余量，让他不要用死板的数据把自己框死，发射决策最终是要靠人根据实时情况做出的。第二条他想了更久。后来他理解了秦念的用意：她不仅关心结果对不对，还关心能不能知道为什么。百分之十是死线，超过了就是越界；但百分之十五加上偏差原因必须能解释这个条件，就在坚持标准的同时为科学分析留了一扇门——即使偏差大了，只要你能从数据里找到原因，知道下次怎么改进，那这次试验的数据就仍然是有价值的。他把秦念的所有批注一条一条地落实进了文稿里。改了三天，改出了一份干干净净的第三稿。然后他把第三稿再次打印出来，送到秦念办公室。这次秦念翻了翻，没有再做新的批注，只是在最后一页签了字。七月十五号之前交到审评组，还有两天时间。秦念把签好的文稿递还给许致远，你亲自送过去，不用通过所里周转。审评组在隔壁楼五楼，你去了直接找李高工，就说是我让你送的。许致远接过文稿，点了点头。他抱着那本八十多页的飞行试验大纲，走出秦念的办公室，穿过连接两栋楼之间的廊桥。廊桥两侧是玻璃窗，可以看到楼下院子里的花坛和喷泉，七月的花开得正好，大片的月季在阳光里红艳艳的。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手里的文稿虽然只有几百克，但许致远感觉那像是一把钥匙，或者一块基石。从秦念第一次让他写大纲到今天，差不多刚好两个星期。两个星期里他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把飞行试验的每一个环节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现在这个东西终于定了型，它的下一站在审评组，再下一站就是发射场。他在廊桥中间停了一下，看了一眼窗外的蓝天。盛夏的天空蓝得没有任何杂质，远得让人恍惚。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推开五楼审评组办公室的门，把那份签名的大纲交到了一位戴眼镜的中年人手里。李高工，秦总师让我送来的。李高工接过文稿，翻了翻封面，看到秦念的签字，点了点头。好，收到了。审评周期大约两周，有意见我们会通知你们修改。谢谢李高工。许致远走出审评组办公室的时候，夏天的热浪从廊桥敞开的那端涌进来，扑在他脸上。他忽然感到一种很轻快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的情绪浮上来，像一滴油浮在水面上。大纲交出去了，该做的前置工作都做了，剩下的就是等审评意见回来、修改、定稿、然后带着全队进发射场。他掏出手机，看着团队群里的消息。周明在问飞试大纲里的某项遥测参数他理解得对不对，陈曦刚把一段电磁环境监测的补充说明文档发到了群里，老孟发了一张照片——他在整理装具，大大小小的工具箱子在走廊里排了一长溜。许致远看着这些消息，觉得每个人都已经在为下一阶段做准备了，不需要他再去催或者喊。他发了一条消息：大纲已交审评。大家把手头的事归拢归拢，两周后出结果，到时候就知道下一步的具体安排。群里回了几条确认和表情包。许致远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廊桥，走进七月中旬明晃晃的太阳底下。他抬头看了看天，那种蓝让他想起发射场那边的天空——他还没去过那个地方，但他知道九月底的时候他会站在那里的某个位置上，看着那枚他参与设计、制造、测试、验证的弹体朝着这片无边无际的蓝色飞上去。那时候的蓝，会比今天更辽阔。：（）七零空间大佬：家属院搞科技强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