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九章 屠戮(第1页)
霜月下,人影又一次化作飞鸟,很快融入夜色。白场。温暖如春的村落,火把通亮。家家户户扶老携幼,排成队,无声地往通向芳涯宫的洞口去。白爷觉察到,也觉察到自己体内翻江倒海的痛楚。他毕竟有过准备,这些年明里暗里尝试解去蛊虫,虽然无果,但稍稍缓和还能做到。他本该在春来祠中闭关,配合药物,将蛊虫驱逐。可是村里的情形让他无法视而不见。他忍着痛,大步拦在队伍前。那些村民的脸上带着不同往常的淡漠,脚下不停,竟像是根本没有看见白爷。还有些不便行走,甚至不知为何不省人事的,用被子包得严严实实,躺在担架上,连脸都没有露出来。抬着他们的,反倒是老人居多。孩子们跟在一旁,一个个也不说话。“你们回去!该睡觉了。”白爷开口,按住一人肩膀,把他往回推。那人倒退几步,没有多余的反应,还是想要越过白爷。“你们听不懂我说话吗!”白爷猛地抬高声音,挥掌一轰,身前泥泞与岩土飞溅,在地上划出一道深痕。村民的队伍为之一顿。打头的几个受不住力,跌跌撞撞栽倒,又很快爬起来。没有呼痛,没有抱怨,他们安静地继续走去。白爷心底发凉,想要冲上去把他们击晕,腹中忽然一阵绞痛。方才一掌动用了灵气,又给蛊虫可乘之机。白爷暗自咬牙。春来神……真正的春来神,已经抛弃他们?也是。在他错信仙寿师时,祸端就已经埋下了。蛊虫以治病、延寿之名,渗透整个村庄,还是经由他手。春来神大概早就失望。如今……白爷遥望着小广场上的彩绦,鼓胀着风,袅袅的烟雾从中高升。祠堂反倒隐匿不见。白爷忽地反身冲上去,一手一抓,扯住队伍最前面几人的胳膊,往后“甩”。老老少少飞跃过后面人的头顶,落在地上,却是毫发无伤。他们重新站起来,再一瞬,身形一僵,仿佛被什么刺中,翻着眼倒下去。白爷心一定,闪入队伍中,掌心生出褐色尖刺,转眼在每个人身上扎下。整条队伍凝滞,而后倒下。担架摔了,滚落的人还包在被中,只剩个头顶。白爷几乎没有拆开观视的力气。他捂着肚子慢慢坐在地上,全身都开始发麻。啃噬血肉时会释放毒液以麻痹猎物感知的虫子,并不罕见,至少仙寿师一定会有。这些年,白爷并没有少研究这些。他还知道自己身上的虫子,和村里人身上的不一样,两者其实不能共处。但“不能共处”这一项,也分很多种情况,最单纯的无非互相远离,各自圈地,又或大打出手,你死我活。虫道相生相克,亦是浩瀚复杂。他需要喘一口气,再去思考下一步。芳涯宫里一定发生了什么,否则仙寿师不会有这样突如其来的动作。是因为那个黑衣服的小子?还是……更早之前?白爷呼吸越来越急促,他撑着地,摇摇晃晃站起来,想着先去熄灭土鼎。气味本就是一种信号。不管是不是这一次的信号,他都得掐断它。总有一日,他也会掐断仙寿师的喉咙。地上,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白爷脚步一顿。他回头,就看到倒下的人四肢摩挲着,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位置,然后开始慢慢地挪动。那些人还闭着眼,歪着头,这副身体不属于他们,属于虫。虫凭借本能,还在探索着皮囊的用法。有的人蹭着腿,有的人拱起胸,有的人反着手,以各异的姿态前行着。良久,白爷才从这一幕的冲击中回过神。他摇摇欲坠,身上的尖刺爆发出来,使得他看起来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褐色的刺球。他朝着那些人“滚”过去。刺球还在不断膨胀,扎碎了躯体,血流成河,但除了咔嚓噗呲的声音,没有更多。地面忽然有了些微的震颤。刺球晃动。地上的血泊在翻涌,聚合,耸动起来。暗色的血“活”过来。其实是暗色的虫。它们成群结队,背部泛出刀一般的锋芒,在刺与刺的缝隙间连汇。一部分地上的“人”,也扭曲着拥来,用身体卡住刺球。剩下的,则越过球,继续遵守着某种秩序一般,大体排列着往洞口去。刺球渐渐地脱离地面,被顶起。或许是伤痛导致,刺球的移动变得越发艰难,虫子过处,刺球上出现了数道微不可查的裂缝。“快……停下……”白爷的声音传来,似乎是拼死一搏,刺球飞旋,狠狠扫荡四周。“春来神……还会回来……不要再信那个邪师……”白爷“呼喊”着,其实只是呢喃。他来不及阻止。只有毁灭。他再度碾向队伍,凭空,剧烈的呼啸落下,剑鸣铮然——刺球倏然静止。紧接着,片片碎裂。白爷浑身是血,从刺球中舒展,随即倒在血与虫中。他看着那柄闪着凛凛寒芒的剑凭空一折,飞回一名短发男子身边。那男子堪堪落足,一身衣袂尚飞扬,此刻近见惨状,他眼中错愕,又有无尽痛惜之色。“恶妖,竟敢屠村!”一声厉喝,又有一道金发白衣的身影掠来,手中弯刀向着白爷脖颈斩下。白爷闭上眼睛。“去……熄灭……鼎……”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出口,也不知道对方能不能听见。反正其实到头来,他什么都没守住。春来神降下的温暖富饶之地,终究成为孤土。“你在说什么?”意料中的解脱变成意料外的话。白爷怔了怔,慢慢地睁开眼睛,就看到那柄刀还横在眼前,持刀的金发人却盯着他。“我问你在说什么?”“他说,‘熄灭鼎’。凤执首,你耳朵不太好啊。”那个离得远些的短发男子反倒替他答。不过话音未落,短发男子眯眼眺望着小广场的方向,长剑横空,他轻轻跃上剑身。“我去看看。”:()夜斩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