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闻(第1页)
沙沙。是蛇的蠕动。卓无昭能清楚地感知到对方的好整以暇,怡然自若。刀上的层层触手也伸展,盘旋,在他耳边、身侧、脚下。女子嘴唇翕动,扬起了一个微笑。苍白的脸与满身鲜血极端相应。卓无昭知道自己心在跳,跳得很快。他尽力镇定。一对二,他并不是毫无机会。拼着一记重伤,只要不死,他就能赢。经脉间气息流转,凝聚,他握刀的手指收紧。仿佛是幽冥中潜藏的虎豹,慢慢睁开双眼。死气之下,有新的力量在悄然汇拢,是水面下奔涌的暗流。卓无昭脸上的伤口,以极其诡异的快速度愈合。千钧一发。“扑哧。”一声笑打破了阒寂。这笑声很轻,很从容,伴随着它的,是窸窸窣窣的响动,那人卸下架势,拂了拂衣衫。紧绷的气氛连同触手一起退却。桃花蛰一回身,缠绕在女子脖颈上,覆盖了伤口。卓无昭一时没有动作。直到女子抱着琴站起来,似乎是释出善意,徐徐地退开数步。“师姐,你让客人寒心了。”幽蛇男子又一次调笑。他指间的蛇一荡,落进腰间,被掩藏于袖袍之后。他的目光仍瞧着卓无昭。那个瘦削的黑色影子,骨子里就带着刀的凛冽。还有些别的,他说不上来。但他直觉那会很危险。你死我活不是目的,是手段,却不一定是当下的手段。他们有更好的选择。“这位客人,小弟名为佘幽,在这座城里权当‘天行太保’;师姐余桃花,‘花神娘子’,我们皆是‘象神’的弟子。”他这边说着,那边卓无昭手上玄刀一挽,贴臂持握。“丰五行?”卓无昭问。“正是。”这个名号,卓无昭自然听过。与飞燕城的信仰不同,“象神”是流传更广的称呼。曾经连战千妖之军的“仙人”,身长九尺,虎背熊腰,顶天立地,护佑天地百里,草木无伤。此事至今不过百年,但神陆变迁之快,群英辈出,已令其失色不少。但在大部分修行人士眼中,这仍是一位值得敬重的前辈。自那一战后,丰五行活跃过一阵,又渐渐沉寂。看起来,是在白马州落脚了。仿佛是印证卓无昭的揣测,余桃花悠悠开口。“屠妖之战后,上尊游历天下,在伯逻海边捡到了我,不久又救下师弟。彼时我二人灵智初开,心性不定,上尊为求稳妥,遂携我们在飞燕城附近山中隐居。”她话音一顿,佘幽接过。“那些日子里,更有其他同族投奔。因上尊谆谆教诲,不知不觉,待我们长成,也一并在城里有了‘神’名。”“所以,所谓‘神子会’,尽是妖类?”卓无昭的语气不算客气,闻言,余桃花淡淡一哂。“妖又如何?”“妖不如何。”卓无昭答得很干脆。随即他问:“丰五行现在在哪?”余桃花的神情一滞。她像是早就猜到会有这个提问,等它真的来了,还是不禁动容。“上尊……离开了。”佘幽的声音传来,卓无昭转头看去,对方那倦怠含情的眉眼里,也隐隐地流露出一抹伤怀。“师姐先前灵智混乱时所言炼炉一事,的确不假,但有内情。“一切,都源于上尊出走,‘神子会’易主。”师姐弟一叙一应,娓娓道来。经过其实并不复杂。丰五行成立“神子会”五十余年,座下弟子终究是有不满足于做幕后“神明”的,想要更进一步。反正办事的是他们,与其浪费香火,不如给飞燕城民众一个直白供奉的机会。考虑到妖族名声,他们也不介意装修仙士。何况“神子会”里,本身就有慕名而来的异族。这件事由老六沐英挑头,不知不觉就笼络了近半数的神子会成员。丰五行却寸步不让。——“不应只在一城之地扎根,便自矜自傲。我们的路还很长。”——“待哪一天,‘神子会’开枝散叶,得天下心,再为妖族立名,循序渐进,才可真正洗清过往,融入神陆,不再与魔族牵连。”双方争执、冲突,但有丰五行在,好歹未曾大打出手。余桃花和佘幽自然是不愿违逆师父的——加入“神子会”后,为避免招致多余的疑虑,他们都改了口,称丰五行“上尊”。时光渐去,丰五行虽称不上老迈,然而旧伤日显,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沐英则羽翼渐丰。师徒之间终是一战定论。谁也没有见证那一场战斗的胜负,自此丰五行离开,沐英接管“神子会”。余桃花和佘幽留下了,是丰五行赴战前要求的。事实上,在明面,他们师姐弟早就被划在沐英麾下。沐英新官上任,本意大展身手,不料城郊三十余里处突来一股妖兽,肆意成灾。那些妖兽还颇知进退,实力强的不恋不贪,能脱身便走,实力弱的紧紧抱团,互相配合,指东打西,来去如风。最终妖灾平定,“神子会”亦损耗不少。也就是这一变故,引起数名外来修仙士的关注与援手,飞燕城官府顺势相邀,有几名便留下坐镇,其中一位,还是“立尊府”的长老院精英弟子。沐英的计划随之受阻。就这样明晃晃地跟大派门的修仙士打交道,不亚于一场豪赌。于是城中依旧供仙奉神,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余桃花和佘幽都明白:表象罢了。新一任的上尊在“等”。师父留下的计策能拖一次,能拖一时,拖不了一世。就在他们惴惴不安地猜想着沐英的下一步时,沐英找到了他们。或许沐英自以为隐藏得很好,表现得很真诚。可余桃花和佘幽还是从他眼里看到了试探和怀疑。又或许只是他们自己太过紧张,沐英其实根本无所谓。他告诉他们,“神子会”将会蛰伏很长一段时日。再现世之际,那几名修仙士便如蝼蚁,万千百姓山呼服膺,感激涕零。这其中,只需一些小小的牺牲。:()夜斩仙